一九九四年六月底,纽约曼哈顿。
王景轩把房车停在了哈德逊河畔的一处营地里。
这趟横跨美洲大陆的旅程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从旧金山出发,穿越内华达的戈壁、犹他的红岩、科罗拉多的落基山脉,然后一头扎进中西部的广袤平原。
底特律的废弃汽车厂、匹兹堡转型中的钢铁基地、克利夫兰挣扎求生的制造业集群,一路上他看了十几座城市,访谈了三十多位工厂主、工人和地方官员,笔记本写满了整整两本。
周雅芳和周琳琳全程陪同。
此刻她们坐在房车的卡座里,面前摊着一张纽约市旅游地图,正在商量接下来几天要去哪些地方。
自由女神像、大都会博物馆、百老汇,周琳琳的清单列了长长一串。
但今天早上起来以后,周雅芳的脸色就不太好。
她说可能是昨晚在哈德逊河边吹了太久的晚风,有点着凉。
周琳琳倒是精神得很,但吃早饭的时候她忽然放下叉子,皱着眉头说了句“这煎蛋的油味好重”,然后就再也没碰过那盘煎蛋。
周雅芳抬起头看了侄女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她什么也没说。
吃完早饭,她一个人去了营地附近的cVS便利店。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纸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王景轩注意到她的手指攥得有些紧。
她把纸袋放在房车的洗手台上,撕开包装盒,拿出两根白色的测试棒。
“琳琳,过来一下。”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周琳琳走过去,看见洗手台上那两根测试棒,整个人愣住了。
她抬头看看姑姑,又看看王景轩,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景轩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两个女人一言不发地各自拿着一根测试棒,按照说明书的步骤操作,然后把测试棒平放在洗手台边缘。等待的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了。
房车外纽约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周雅芳的手指上,她的手一直按在洗手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周琳琳则咬着下唇,左手无意识地攥着姑姑的衣角。
两根测试棒几乎同时显出了结果。两道杠。
周琳琳最先反应过来。
她盯着那两根测试棒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周雅芳的反应平静得多,她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把测试棒放回洗手台上,然后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眼角。
“真的有了?”周琳琳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手里还攥着那根小小的测试棒,“姑姑,我们真的...都有了?”
周雅芳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王景轩,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女强人,此刻笑得像个得到了最珍贵礼物的孩子。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声音很稳:“景轩,我们...谢谢你。”
王景轩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看着这两个女人。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们脸上,把她们的睫毛染成淡金色。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谢什么,”他说,“这是你们自己的运气。”
接下来的几天,王景轩带着她们在纽约城里好好转了转。
自由女神像、中央公园、大都会博物馆,三个人像普通的游客一样挤在人群里拍照,在中央公园的草坪上野餐,在百老汇的剧院里看了一场《歌剧魅影》。
周雅芳和周琳琳的心情明显比之前更好了,两个人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吃饭的时候也不再嫌这个油味重、那个腥味浓,而是开始认真讨论起孕期食谱来。
送她们去肯尼迪机场的那天傍晚,天边烧着绚烂的火烧云。
房车停在航站楼出发层门口,三个人站在车旁,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周琳琳往前迈了一步,轻轻地抱了抱王景轩。
她的肚子还完全看不出来,但她抱他的时候格外小心,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姑姑。
周雅芳没有抱他。
她只是伸出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必须一丝不苟的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了:“永明投资那两千万港币,我和琳琳各出一半,占股百分之三十。我们已经让香江那边的律师在拟协议了,具体的条款赵光明会跟你对。”
王景轩点了点头。
“到了香江好好养胎。”
王景轩把她们的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拎出来,交给旁边的机场行李员,“工作的事交给光明和盛知微,他们搞得定。等孩子出生了,我会找个机会去香江看你们。”
周琳琳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周雅芳拉住侄女的手,转身往航站楼里走去。
走了几步,周琳琳又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
她没有说话,但嘴型分明在说“等我们”。两个女人并肩走进航站楼的自动门,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
王景轩在航站楼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房车。
纽约的晚霞烧得正旺,哈德逊河上波光粼粼,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
他发动引擎,房车缓缓驶出机场,汇入通往西部的80号州际公路。
他没有在纽约多待,接下来要返回斯坦福,把这一路上积累的几十个小时录音、几百页访谈记录和两大本实地考察笔记全部消化掉,完善那篇关于产业政策与制度变迁的博士论文。
霍夫曼教授给他的反馈邮件已经在邮箱里躺了好几天,邮件末尾那句“你的实证部分非常扎实,但理论框架还需要进一步深化”让他一路上都在反复琢磨。
与此同时,一架波音747从肯尼迪机场腾空而起,穿过纽约的晚霞,往西飞去。
机舱里,周雅芳靠在座椅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闭着眼睛。
周琳琳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渐渐缩小的纽约灯火,嘴角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她们的孩子,周家未来的继承人,正在这片三万英尺高空的云层之上,安静地生长着。
而王景轩这个名字,将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的文件里,却会铭刻在周家血脉最深处的秘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