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得正旺,干燥的松木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几点火星溅起来,在夜风中迅速熄灭。
王景轩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女人。
周雅芳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难得没有盘起来,只是用一根皮绳松松地扎在脑后。
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她今年三十三岁,比王景轩大了十岁,但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眼角还没有皱纹,皮肤依然紧致光滑。
周琳琳坐在她姑姑旁边,裹着一条羊毛毯子,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白葡萄酒。
她的脸颊被篝火烤得微微泛红,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嘴唇抿着,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着什么。
这已经是她们出发后的第八天了。
白天,王景轩参观了丹佛郊外两座废弃的钢铁厂和一家正在转型中的机械制造企业,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工厂的关闭时间、失业工人的安置情况、地方政府的税收优惠政策。
周雅芳全程陪同,偶尔用她经营服装厂的经验帮王景轩分析企业转型中的管理问题;周琳琳则拿着相机帮忙拍照,把每一座锈迹斑斑的厂房、每一块褪色的厂牌都记录下来。
但此刻,那些正事都被搁在了一边。
“王主任,”周琳琳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王景轩从未听过的郑重,“你对周家现在的情况,了解多少?”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她继续。
周琳琳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爷爷周明远,是永泰集团的创始人和董事会主席。他今年快七十了,身体一直不太好。这几年集团的日常运营基本上都是我姑姑在撑着,但董事会里那些堂叔伯并不服气。周家是永泰的创始家族,持股比例一直保持在百分之三十八左右,在董事会里拥有相对多数席位。但这个相对多数正在被动摇,几个堂叔伯联合了外部股东,正在逐步收购市面上的散股,意图在后年的股东大会上提出改组董事会的议案。如果他们成功,周家将失去对永泰的控制权。”
周雅芳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父亲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已经不能承受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了。永泰这几年的业绩增长确实放缓了。我们在内地的服装业务被本地的民营企业压得很厉害,东南亚的新工厂又因为当地政策变动迟迟没能投产。董事会里那些人对我们周家的不满已经不再藏着掖着了。”
“他们说周家后继无人。“周琳琳的嘴角挂着一丝苦笑,“因为我爸就我一个女儿。”
篝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我爸周正江,在集团里一直是个尴尬的角色。”
周琳琳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他是爷爷的唯一的儿子,按理说应该顺理成章地接班。但他这个人性格太软,在董事会里压不住那些老狐狸。我姑姑比他强得多,但她是女儿在香江那个圈子里,女儿再能干,也从来不被当作继承人。所以我爸就想了一个他认为最稳妥的办法。”
“联姻。”王景轩说出了这两个字。
周琳琳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我爸觉得,只要我跟陈家联姻,有了陈家的资源支持,我们在董事会上的话语权就能稳住。陈家那边也很积极,他们看中的不是我,是永泰的股份和内地市场的渠道。”
“陈启文那个人,”周雅芳冷冷地插了一句,“在香江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他托人带话给琳琳,说他不会嫌弃琳琳抛头露面做生意,只要琳琳嫁过去以后乖乖在家相夫教子,永泰的事他可以偶尔让琳琳参与参与。”
“更麻烦的是董事会那边的态度。”
周琳琳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些堂叔伯本来就不服我们,现在更有了现成的理由。他们说,如果我跟陈家联姻,永泰迟早要改姓陈。与其让一个外姓人通过婚姻控制永泰,不如趁现在改组董事会,让他们房的人上位。所以我爸的联姻计划不但没解决问题,反而把两边都得罪了。“
王景轩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周琳琳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豪门联姻在这个年代的香江是家常便饭,但联姻的结果往往不是共赢,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控制权争夺战。
周家现在的情况,说白了就是两头挨打,不联姻,董事会不服;联姻,董事会更不服。
“你们这趟来,不只是为了度假吧。”王景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雅芳和周琳琳对视了一眼。
然后周雅芳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子,用一种王景轩从未见过的郑重表情看着他。
“我和琳琳商量了很久。”
周雅芳的声音很稳,但王景轩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我们需要一个真正信得过的人,一个在商场上足够强、又不觊觎永泰控制权的人。你跟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你的能力、你的品行、你的格局,我们都看在眼里。但商业合作终究是有边界的。如果我们想用一种更稳固的方式把我们的利益真正绑在一起,你能想到的是什么?”
王景轩没有回答,他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话。
“我们需要一个孩子。”
周雅芳一字一句地说,“一个姓周的孩子,一个能在二十年后名正言顺地继承永泰的孩子。这样陈家就没有理由再逼琳琳联姻了,董事会里那些人也拿不出后继无人这个借口。周家的血脉延续下去了,控制权就保住了。“
营地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连山溪的轰鸣声都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本来只计划让琳琳来。”
周雅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这种事情,成功的概率说高也不高,而且也不知道会是男是女。为了提高把握,我和她一起来了。希望你不要嫌弃我们。”
她说完这句话,篝火正好发出一声脆响,一根燃尽的松枝断成两截,火星溅起来,在夜风中打着旋儿升上夜空,和满天的星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王景轩靠在折叠椅上,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
周雅芳说完那番话之后就垂下了眼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着,指节微微发白。
她是一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的女人,此刻却像是一个在等待判决的人。
周琳琳坐在她旁边,平时那个叽叽喳喳,大大咧咧的姑娘,此刻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他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他有李文秀,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明确到排他的程度,但那份从秣陵大学一路走来的情谊,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
他还有苏春妮,那个姑娘偷偷亲他那一下之后红着脸跑开的背影,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眼前这两个女人,她们不是来争名分的。
她们只是走投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