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魔都回来以后,王景轩没有休息。
一月十六日,金岛乡政府大院里的泡桐树挂满了霜花。
王景轩六点半就进了办公室,把炉子捅开,坐上一壶水,然后翻开笔记本,开始列名单。
名单上的人,都是他在金岛这两年多一手带出来的干部。
有的跟了他两年多,有的跟了他一年多,最短的也有大半年。
每个人什么脾气、什么能力、什么短处,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要一个一个谈。
第一个进来的是周大江。
周大江推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王景轩平时叫他来办公室,要么是一起商量工作,要么是有什么急事。
但今天不一样,桌上摆着两杯刚沏好的茶,炉火烧得正旺,王景轩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即将远行的人在临行前看着故土的眷恋。
“周乡长,坐。”王景轩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周大江坐下来,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来人往,直觉告诉他,今天的谈话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周乡长,这四年多,多亏了您在旁边兜着底。”王景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诚恳,“我刚来金岛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您教会我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怎么处理信访、怎么在夹缝里求生存。没有您,我在金岛的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周大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没有让他猜太久。“周乡长,我可能待不了多久了。”
周大江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王景轩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什么时候走。
他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景轩书记,你放心的去。金岛的担子,我和梅强担得住。”
王景轩把开发区三期扩建的材料推到他面前,一条一条地交代。
“三期扩建,从金岛大桥往南,再征两千亩地。这次的拆迁量比一期二期都大,涉及三个村、四百多户人家。征迁补偿标准已经定下来了,按省里最新文件的上限走,不能让老百姓吃亏。安置房的建设,要按高标准来,不是糊弄人的那种高标准,是真真正正让老百姓住得舒服的房子。上下水要通,院子要留够。”
周大江从兜里掏出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笔记本,用铅笔头一笔一画地记着。
他写字慢,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力。
王景轩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金岛那天,也是这个周大江,站在乡政府门口,用一种审视的、不太信任的目光打量着他。
四年多了,这个老实巴交的乡长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摆过老资格,从来没有因为他年轻就敷衍他、糊弄他。
“周乡长,”王景轩忽然开口,“谢谢您。”
周大江抬起头,眼角有点湿。他用袖子擦了擦,摆摆手说:“谢什么?你是来帮金岛的。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
第二个进来的是梅强。
两年多的基层历练,梅强的变化肉眼可见。
他黑了,也结实了。
以前那双在教育局办公室里养得白净的手,现在粗糙了不少,指甲缝里隐约能看见洗不掉的泥印。
但变化最大的是他的眼神。一年前刚来金岛的时候,他的眼神是拘谨的、刻意收敛着锋芒的,像是怕被人看出底气不足。
现在不一样了,他的目光沉稳而笃定,说话的时候也不再看笔记本,而是看着对方的眼睛。
王景轩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地说:“梅强同志,教育上的事,你之前提的集中办学方案,现在时机到了。”
梅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开发区的拆迁把好几个村的村民都集中安置到了一起,东林村、西林村、河口村的村民以后都住在一片安置区里,离中心小学最远的也就两三里路。现在路也修好了,金岛的主干道已经全部硬化。”
梅强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被王景轩压了两年的报告。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也卷了,但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显示出它的主人从未放弃过它。
“王书记,我觉得可以分两步走。先把最偏远的三个村小撤掉,学生集中到中心小学。校舍我已经实地看过好几次了,扩建的预算也重新做了一版。”他从报告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王景轩。
王景轩接过表格,没有看数字,而是看着梅强。“经费的事你不用担心,开发区现在的税收分成,乡里能截留不少。我跟周乡长商量过了,教育经费今年翻一倍,优先保障集中办学的校舍扩建和师资培训。”
梅强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红,但嘴角是翘着的。“王书记,谢谢您。前年您说时机不到,我当时心里还有点不痛快。现在我明白了,您是怕我步子迈得太大摔跟头。”
王景轩摆摆手让他坐下。“梅强同志,我不在的时候,乡里的政法和教育工作你多上心。周乡长年纪大了,你要多替他分担一些。”
梅强点了点头,没有多想“不在的时候”这四个字的含义。
第三个进来的是杨跃。
杨跃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工装,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他年初正式辞去了副乡长的职务,专心做金岛路桥工程公司的总经理。
一年多的时间,路桥公司的业务从金岛大桥一个项目扩展到了全县乃至全市,今年又拿下了静海市区一条市政道路的改造工程。
“王书记,您找我?”杨跃坐下来的时候腰挺得笔直,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搓着。这是杨跃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三件事。
安置房的质量能不能保证?开发区三期配套道路的工期能不能按时完成?路桥公司的账目是不是清清楚楚?
杨跃一一回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笃定。安置房用的是金岛最好的施工队,混凝土标号比设计标准高了一个等级。
三期配套道路的施工方案已经做完了,春节后开工,八月之前保证通车。
账目方面,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随时可以接受审计。
王景轩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杨跃,好一会儿才开口。
“杨跃,你是学机械出身的,搞工程算是半路出家。但你在路桥公司这三年多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我只有一句话交代你,不管将来公司做多大,不管利润多高,质量永远是你不能丢的底线。你盖的每一栋楼、修的每一条路,后面都站着活生生的人家。安置房塌了,不只是工程质量事故,是良心事故。”
杨跃站起来,郑重地说:“王书记,您放心。我杨跃要是敢在质量上做手脚,就白费了您当初让我从副乡长来搞工程的心。”
接下来的一整天,王景轩几乎把乡里所有职能部门的头头都叫来谈了一遍。
财政所、派出所、水利站、农技站、计生办、文化站,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谈。
每个人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眼眶微红,有的步履沉重。
大家心里都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王景轩今天的谈话,不像是布置新一年的工作任务,更像是某种交代。
但谁也没有直接问出口。毕竟他才刚当上副处级的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没几天,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呢?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贾成风。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贾成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一天帮王景轩整理的文件目录。
他如今是综合办的副主任,去年年底刚被王景轩提拔为副股级干部,虽然级别不高,但在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看来,已经是很大的信任了。
王景轩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贾成风双手捧着茶杯,腰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景轩。
“成风,你觉得以后打算干什么?”王景轩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贾成风却一下子紧张起来。领导问这种问题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对自己不满意,要把自己调走;要么是领导自己要走了,在安排后事。
这两种可能,贾成风宁可相信第一种。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王景轩看着他这副样子,笑着摆了摆手。“成风,你误会了。我不是要赶你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是我要走了。”
贾成风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
他瞪大眼睛看着王景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