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海阳县城,王景轩他家的饮料厂已经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厂里生产的果汁上市才一年多,已经成了整个静海地区最畅销的果汁饮料之一。
张桂芳是个精明人。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做生意有一套自己的门道。
去年饮料厂扩产以后,她没有急着把利润装进腰包,而是把大部分钱都投到了厂子里,从羊城买了一套半自动的灌装线,从魔都请了一个退休的老技术员做品质顾问,还在金贵和秣陵设了两个销售点。
今年年初算了去年的总账,净利润四十二万。
这个数字,别说海阳县,放在整个静海市,也是排得上号的企业。
七月下旬,宋安宁跟着父亲宋正阳搬到了海阳。
宋安宁今年二十五岁,中等个头,微微发胖,国字脸,眉眼跟宋正阳有几分相似,但少了那种机关干部的严肃,多了一些散漫和轻浮。
他中专毕业以后,宋正阳托关系把他安排进市文化宫上班,干了不到一年就不干了,嫌坐班太闷、工资太低、领导管得太多。
后来跟几个社会上的朋友合伙做生意,倒腾过服装、倒腾过电器、倒腾过钢材指标,什么热就倒什么,钱没赚到几个,倒把手脚养懒了。
这次宋正阳调到海阳当县长,他本来不想跟过来。
海阳那个地方,他去过一次,县城就几条街,最高的楼才五层,比静海差远了。
但宋正阳的夫人不放心让儿子一个人留在静海,怕他又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惹出事来,便硬逼着他跟了过来。
宋安宁拗不过母亲,只好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跟着父亲来到了这个他一万个看不上的小县城。
到了海阳以后,宋正阳在县政府家属院里分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不大,但比他在静海的房子新一些。
宋安宁住在靠阳台的那间,整天无所事事,除了睡觉就是找地方吃喝。
白天宋正阳去上班,他就在县城里四处闲逛。
海阳县城就那么大,他骑着那辆从静海带来的雅马哈摩托车,花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把每一条街都逛遍了。
晚上则跟新认识的一帮朋友混在一起,在县城那几家稍像样的饭店里轮流做东。
他出手大方,说话又带着市里人的优越感,很快就聚了一帮人围着他转。
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县城的小老板,开着五金店、建材店之类的小买卖;有几个是机关里的年轻干部,想巴结县长公子谋个好差事;还有几个纯粹是街上的混子,看宋安宁有钱又大方,就天天跟着蹭吃蹭喝。
这天晚上,宋安宁做东,在县城最大的饭店“海阳酒家”请客。
包厢不大,但算得上海阳最高档的场合了。
圆桌上铺着白桌布,墙上贴着浅金色的壁纸,日光灯亮得晃眼。
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菜,酒是宋安宁自己带来的,两瓶剑南春,是他从静海家里顺过来的。
坐在宋安宁左手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马,叫马小军,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能说会道,是这帮人里最会来事的。
他端起酒杯,笑容满面地站起来:“宋少,我敬你一杯。你从市里来到咱们海阳这个小地方,那是屈才了。以后在海阳,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哥几个鞍前马后,绝不含糊!”
宋安宁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都有了些酒意,说话也越来越随意。
“宋少,你尝尝这个。”坐在对面一个叫刘三的年轻人递过来一瓶饮料,玻璃瓶,深紫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这可是好东西,咱们海阳本地产的紫桃汁,整个静海地区最畅销的饮料。”
宋安宁接过瓶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入口清甜,带着一种紫桃特有的果香,不腻,很爽口。他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嗯,这个不错。比那些汽水好喝多了。”
“是吧?”马小军放下筷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邀功似的表情,“宋少,我跟你说,这个饮料厂,可不简单。”
宋安宁看着他:“怎么个不简单法?”
马小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酝酿什么惊人的秘密:“这个厂子,是我们本地的,在平胜乡那边,听说啊,这个厂子一年的利润得有个四十万。”
宋安宁的眉毛挑了一下:“多少?”
马小军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去年一年,至少这个数。”
“四十万?”宋安宁放下酒瓶,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家在静海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他知道四十万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多块,四十万,够一个工人干一辈子的了。
“宋少,”马小军笑得意味深长,“你是县长家的公子,论身份、论地位。在县里谁还能不给你面子?你要是能跟那个饮料厂搭上关系,入了股,一年分个几万块的红利,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刘三在旁边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宋少,你要是也能入个股,以后都不用你操心,坐在家里等着分红就行了。”
宋安宁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那瓶紫桃汁上,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甜,确实好喝。他心里那把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敲起来了。
四十万的利润,就算只入百分之十的股,一年也有四万块。
四万块是什么概念?他这几年倒腾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也没挣过五千块,有时候还赔。
四万块,够他舒舒服服过一年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靠谱。
他是县长家的公子,论身份,全县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但他没有当场表态。
他这几年在社会上混,多少也学了一些察颜观色的本事。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急,得先摸摸底。
于是只是笑了一下,把酒瓶往桌上一搁,端起酒杯,对马小军说:“老马,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来,喝酒。”
马小军见状,也不再多说,举起杯子跟宋安宁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但他知道,话他已经递到了,种子已经埋下了。
接下来几天,宋安宁果然开始打听起来。
他先找了县工商局的一个朋友,让他帮忙查一下海阳平胜饮料厂的注册信息。
朋友很快回了话:饮料厂注册的法人代表是张桂芳。
这个张桂芳的儿子是金岛乡委书记王景轩。
注册资金五十万,经营范围包括果汁饮料、果酱、罐头生产销售。
去年年检的时候报的营业额是一百八十万,利润四十二万。
四十二万。
这个数字比马小军说的还多了两万。
宋安宁的心思彻底活络了。
他又找了几个跟王家打过交道的人侧面打听。
有人说王景轩的母亲张桂芳是个能人,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全凭自己一手一脚干出来的。
有人说王家在平胜乡的口碑很好,村里不少人都在他家厂里上班,工资比别处都高。
还有人说他家厂子虽然赚得多,但花得也多,大部分利润都投到扩大生产和金岛那边的项目里去了,账上能动的现金其实不多。
宋安宁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这个厂子确实赚钱,而且背后没有太硬的靠山。
王景轩虽然现在是乡党委书记,但说到底也就是个正科级,比他爹差好几级。
以他在县里的面子,去跟王景轩谈个入股,能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