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五日,海阳县委大院。
今天县里开经济工作座谈会,他这个金岛乡党委书记是重点发言对象,白虎钢铁的项目刚签完约,省里市里都盯着,县里自然要把他推到前面。
会议室在三号楼二层,人到得差不多了。
张涛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王景轩扫了一眼,发现张涛旁边坐着一个生面孔。
那人看起来快五十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偏分的发型,两鬓已经花白了。
整个人的气质,跟张涛那种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粗粝不一样,更像是在机关大院里泡了大半辈子的老机关。
王景轩心里一动。黎东来上个月调去市里当副市长了,张涛接任书记,县长的位置一直空着。
听说市里要派一个人下来,看来就是这位了。
张涛看见王景轩,招了招手:“小王,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宋正阳同志,县委副书记、代县长。宋县长,这位就是王景轩同志,金岛乡党委书记。”
宋正阳抬起头,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嘴角露出一丝礼节性的笑意:“王景轩同志,久仰大名,全省最年轻的正科级书记。这些天报纸上天天都是你的名字。”
他的握手的动作很标准,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却带着一种机关干部惯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分寸感。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宋县长过奖了。那些都是省里市里给面子,不是我个人有多大本事。以后请宋县长多指导金岛的工作。”
宋正阳点了点头,松开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会议开始后,王景轩第二个发言。
他把白虎钢铁项目的最新进展汇报了一遍,他说了大概十五分钟,数据信手拈来,逻辑清晰透彻。
说完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宋正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没有鼓掌。
他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淡。
等掌声落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景轩同志,你的汇报我听了。项目进度确实不错,省里市里也很重视。但是,”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宋县长请讲。”
宋正阳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你们这个开发区,立项的依据是什么?省里关于下放招商引资权限的正式通知还没有下发吧。而你们金岛开发区,据我所知,去年年底就已经开始征地、修路、建厂房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水,张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宋正阳继续说:“我不是要否定你们的工作成绩。我只是觉得,做事要讲规矩,讲程序。文件没下来就动手,万一政策有变怎么办?万一上面追究下来怎么办?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什么都往前冲。”
他把“年轻人”三个字咬得很清楚,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敲打。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宋正阳,声音平稳而镇定。
“宋县长,您提的这个问题,县委常委会上专门讨论过。去年年底,我们向常委会提交了关于设立金岛经济开发区的初步方案,当时的结论是‘先行先试’。也就是说,不是我个人拍脑袋决定的,是常委会集体研究通过的。”
他顿了顿,目光不躲不闪:“至于政策风险,我们也考虑过。在省里的文件下来之前,我们只做基础设施建设和前期准备工作,不签正式的投资合同。跟白虎钢铁集团签的也是意向书,正式的投资协议要等省里的批复下来以后才签。这样,既不会违规,又能抢在别人前面。”
宋正阳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张涛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宋县长,关于金岛开发区的事,常委会上有过专题讨论。当时黎书记还在,大家都投了票的。九票赞成,四票反对,通过的。这事不是小王一个人搞的,是县委集体决策的结果。”
宋正阳转过头看了张涛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既然是常委会集体决策,那就没问题了。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没别的意思。”
话说得客气,但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出那客气底下的东西。
散会后,王景轩走出会议室,周大江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景轩,这位新来的宋县长,你以后要多留个心眼。”
王景轩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刚才已经感觉到了。
宋正阳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都在告诉他一件事,这位新来的县长,不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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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宋正阳去了何不群家。
何不群住在县政协家属院后面的一栋独门小院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几丛月季,开得正艳。
堂屋里摆着一张红木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和一瓶海阳本地的粮食酒。
何不群站在门口迎接,身后站着何天峰。
何天峰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几分拘谨。
“宋县长,快请进。”何不群笑着把宋正阳让进屋,“今天这会开得够长的,累了吧?来,先喝杯茶。”
宋正阳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何天峰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老何,你这个地方清净。比县委那个办公室舒服多了。”
何不群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笑着说:“你刚来,还不习惯。海阳这地方,说是县,其实跟乡镇差不多。比市里差远了。”
“差远了倒不怕。”宋正阳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目光有些悠远,“就怕来了一看,乌烟瘴气的,什么人都敢往前冲。”
何不群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老宋,你说的是王景轩吧?”
宋正阳没有否认,只是哼了一声:“今天会上,张涛护犊子一样护着那个小子。我说一句,他能顶三句。黎东来调走了,张涛当了书记,这海阳都快成他王景轩的一言堂了。”
何不群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慢悠悠地说:“老宋,你来得晚,有些情况你可能还不太了解。王景轩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他那个开发区,说是常委会通过的,其实就是当时张涛和黎东来力推的。底下有反对意见,架不住人家手上有实权。”
宋正阳皱了皱眉:“我看了那个开发区的材料。两平方公里,一期的标准厂房已经建起来了。还有白虎钢铁那个项目,三千五百万美元,一百万吨钢。说实话,项目本身不错,搞成了对海阳确实是好事。但是他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凭什么能拿下这么大的项目?背后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而且,我看他做事的方式,太冒进了。文件还没下就先干,政策还没到就先跑,这叫什么?这叫违规操作。虽然说现在从上到下都在强调解放思想,但解放思想不等于不讲规矩。什么事都往前冲,万一出了纰漏,谁来担责任?”
何天峰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着父亲和宋正阳的对话,心里有些复杂。
他是亲眼见过王景轩在常委会上论述开发区方案的那次发言的。
那些数字、那些逻辑、那些对金岛优势的分析,他当时坐在台下,一边听一边记,心里不得不承认:那个比自己小九岁的年轻人,确实比自己强。
但他不能说。
父亲和宋正阳正在话头上,他要是替王景轩说话,只会惹来一顿训斥。
而且,他心里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跟父亲对王景轩的态度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他也不想看到王景轩太顺。
宋正阳又开口了:“天峰,你在计委当主任,跟王景轩打过交道没有?”
何天峰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打过几次。他报上来的项目材料,我看过。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挑不出什么毛病。”
宋正阳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深意:“挑不出毛病,不代表没问题。有些事,不是光看材料就能看出来的。你是计委主任,项目审批、资金分配,都在你手里。该把关的时候,一定要把关。不能因为他是张涛的红人,就放他一马。”
何天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宋县长,我知道了。”
何不群在旁边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老练的算计:“老宋,我跟你说句实话。王景轩这个人,你要是硬压,压不住。他在金岛干了不到两年,干成了那么多事,上面有人赏识,下面有老百姓拥护。你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
宋正阳皱了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急。”何不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他现在风头正劲,你刚来,根基还没稳。跟他正面冲突,划不来。你要做的,是先把县里的事理顺了,把自己的班底搭起来。等你的位置坐稳了,再慢慢来。”
宋正阳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老何,你说得对。来,喝一个。”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何天峰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