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天还没有全黑。
王景轩一个人从旅馆出来,沿着南京路往外滩方向走。
暮春的风从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花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过待会儿要说的话。
周雅芳愿意单独见他,这已经是意外之喜。
上次在南京路,她连门都没让他进,是秘书打发的。
这次在招商会上,她主动走过来,说“想单独听你再讲讲金岛的事”。
这是一个信号。但信号不代表什么。
生意场上,客气话多的是,真正落到实处的没几个。
他不能太急切,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但也不能太矜持,机会来了不抓住,那就是蠢。
和平饭店在外滩中段,那栋绿色的铜屋顶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门童,白手套,帽子端端正正。
王景轩走到门口,整了整领带,把西装的下摆拉平。
门童主动为他拉开了沉重的铜框玻璃门,另一个侍应生迎上来,微微欠身,用带着魔都口音的普通话问:“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周雅芳女士,约的七点。”
侍应生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王景轩往里走。
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柔和而温暖。
墙上挂着世纪初旧社会时的黑白照片,黄包车、外滩、十里洋场,一切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市曾经的繁华。
咖啡厅在一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滩的夜景。
王景轩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周雅芳。
她坐在靠窗的一张圆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杯口还冒着热气,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今天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真丝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小西装,头发还是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在招商会上柔和了许多,但那种精明干练的气质,一点都没有减。
周雅芳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小丝巾,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她的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带着一种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女孩特有的那种干净和自信。
她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一半,手里还捏着一把小银勺,在杯子里轻轻搅着,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
王景轩走过去,周雅芳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书记,来了?坐。”
王景轩也笑了笑,在她们对面坐下。
周雅芳侧身看了旁边的女孩一眼,然后对王景轩说:“这是我的侄女,周琳琳。刚从英国回来,现在跟我身边做秘书,带她见见世面。”
周琳琳放下手里的银勺,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王书记,你好。久仰大名。”
王景轩伸手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握了握,松开。动作自然,不卑不亢,没有那种第一次见面的拘谨。
“周小姐客气了。叫我王景轩就行,书记什么的,听着太正式。”
周琳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得体的笑容。
侍应生走过来,手里托着一本棕色皮质菜单,微微欠身:“先生,请问喝点什么?”
王景轩没有看菜单,随口说:“一杯肯尼亚AA,水洗,浅烘。不要加糖,也不要奶。”
侍应生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好的,先生。”
周雅芳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大哥大响了。那是一部黑色的摩托罗拉,砖头大小,在这个年代是有钱人的标配。
周雅芳皱了皱眉,拿起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对王景轩点了点头,又对周琳琳说了一句“你陪王书记聊会儿”,就起身走到一旁接电话去了。
她走得不远,就在咖啡厅的角落,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飘过来的几个词,能听出是在谈生意上的事。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落地窗外的外滩华灯初上,海关大楼的钟楼亮着暖黄色的光,浦江上几艘夜游的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
王景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对面的周琳琳身上。她正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王景轩,”她忽然开口,没有叫他“王书记”,也没有叫他“王先生”,直接叫了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之间的随意,“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王景轩说。
周琳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那种惊讶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二十一?你才二十一?”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下去,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我看了姑姑给我的资料,上面说你十四岁上的大学,十九岁硕士毕业。我以为那些数字是写错了,没想到是真的。”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
周琳琳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有点失态,坐直了身子,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恢复了那副得体的样子。但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二十一岁,刚在剑桥念完企业管理硕士。”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但又不显得张扬,“我姑姑说让我先跟着她熟悉一下内地的业务,以后再慢慢接手家族的事。”
王景轩点点头:“剑桥是好学校。企业管理这个专业,在英国也是顶尖的。”
周琳琳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你去过英国?”
“算是去过。”王景轩说。英国他当然去过,前世去过很多次。
伦敦、剑桥、牛津、曼彻斯特,那些城市他都很熟悉。但那些记忆,是上辈子的事。
他没有细说,只是随口提了几句:“剑桥的国王学院礼拜堂,很漂亮。康河上的船,撑篙的人有时候会用中文跟你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