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四月中旬,金岛的春风已经带上了江水的湿润。
王景轩站在乡政府院子里,看着那辆从县里借来的bJ212吉普车缓缓开进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陈文海,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在县里负责文秘和接待,话不多但办事周到。
后面跟着县经委综合科科长刘志刚,三十八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张涛专门点名让他陪同的,说“老刘懂企业,能帮上忙”。
最后下来的是县计委新来的小干事孙磊,二十三岁,刚从县党校毕业,背着一个旧公文包,眼睛里全是兴奋。
加上王景轩自己和贾成风,正好五个人。
“王书记,都到齐了。”陈文海走过来,握了握手,“张县长说,这次让你们代表海阳去,规格不高,但态度要足。车我让司机老李开,路上安全第一。”
王景轩点点头:“陈主任,刘科长,孙干事,这次辛苦大家了。金岛条件差,我一个人去怕场面太单薄,就厚着脸皮把你们拉来了。”
刘志刚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小王书记客气什么?张县长亲自打招呼,我们哪敢不来。招商引资这事儿,谁都不是天生会的,学着来嘛。”
孙磊在一旁点头如捣蒜,眼睛却忍不住往王景轩脸上瞄,这个比自己还小五岁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正科级的乡党委书记,传闻里十四岁上大学的“神童”,今天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心里多少有点紧张。
贾成风把行李都塞进后备箱,动作麻利。
五个人的简单行李,一沓打印好的开发区资料。
吉普车发动了,突突突地驶出乡政府大院。
从金岛到静海码头,走了两个多小时。
过金岛大桥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大家都把头探出窗外看。
桥面已经铺好栏杆,工人们正在刷最后一层漆。
“再过半个月,就能正式通车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船是下午两点的,从静海直达魔都十六铺。
陈文海和刘志刚靠在铺位上小声聊县里的事,孙磊拿着笔记本在记王景轩随口说的注意事项,贾成风则坐在王景轩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江水。
王景轩靠着舷窗,眼睛半闭,心里却在盘算。
这次来魔都,他没抱太大希望。
县里派了三个人,表面上声势大了,可他清楚,这三个人除了陈文海能帮着应酬几句,刘志刚和孙磊都几乎没有招商经验。
上次他一个人来,至少知道怎么说话、怎么递材料、怎么看对方脸色。
这次人多,反而要他来带节奏。
但他还是把他们带来了。
一来是给县里交代,二来是让金岛的事在县里多点声音,三来,他心里也清楚,一个人单枪匹马,终究显得太单薄。
哪怕只是站场,也得有人陪着。
船在夜里航行,江风带着凉意。
王景轩没睡着,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后天要见的几家企业名单,参会人员的名字。
其中就有永泰集团的周雅芳,就是上回在南京路碰壁的那个香江企业。
这次的活动是静海驻申办牵线的,但是这个活动一开始并没有海阳县的份,这是他主动去争取来的。
原本名单上只有静海开发区,他硬是让县里给市政府和驻申办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挤进来一个“海阳代表团”的名额。
第二天清晨,船靠十六铺。
五个人下了船,先找了家小旅馆安顿,还是上次王景轩住的那条巷子,条件一般,但离外滩近,方便办事。
安顿好后,王景轩没休息,直接带着大家坐公交去了红乔和明巷两个开发区。
“先看看人家是怎么干的。”他在车上对大家说,“别急着谈,先学。”
陈文海和刘志刚一路点头,孙磊则拿着从县日报社借的相机拍个不停。
贾成风跟在上次一样,默默记笔记。
下午四点,他们回到旅馆。
王景轩把大家召集到自己房间,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明天上午九点,静海驻申办事处组织的招商对接会,在花园饭店二楼会议厅。”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议程发给大家,“参加的有静海开发区的人,还有几家香江、呆弯的企业的代表。咱们海阳是唯一的外县代表,位置在最后一排。别紧张,该说的我说,不该说的别抢话。”
刘志刚笑着说:“小王书记,你放心,我们就是来给你撑场子的。真要谈,你上。”
王景轩点点头,心里却清楚,撑场子可以,但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五个人准时到了花园饭店。
大厅里已经人头攒动,西装革履的男人、穿着套裙的女人,胸前别着各色名牌。
静海开发区的人占了前两排,气势最足。
王景轩一行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名牌上只写了“海阳县金岛乡”几个字。
会议九点准时开始。
先是驻申办主任致辞,然后是静海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介绍政策。
轮到自由交流环节时,王景轩带着贾成风起身,挨个去和认识的人打招呼。
陈文海和刘志刚则留在座位上,帮着分发金岛开发区的资料。
就在这时,王景轩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雅芳。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高高的,耳垂上还是那对小小的珍珠耳环,正和一个台资企业的老板低声交谈。
秘书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文件夹。
王景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还是走过去了。
“周总,好久不见。”
周雅芳转过头,看见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认了出来。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转为一种带着审视的笑意。
“小王书记?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她伸出手,和王景轩握了握。手掌温凉,握得很有力。
“上次在南京路,您说金岛条件还不够,我回去后一直记着。”
王景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这次我又来了。我们金岛大桥下个月通车,两栋标准厂房五月底完工,主干道和水电都快通了。我知道还是不够,但我想再给您看一看。”
周雅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记得上次那个年轻人,太年轻了。
十四岁上大学的传闻她后来也听说了,但当时只觉得是乡下人的吹嘘。
海阳那个地方,连高速公路都没有,深水岸线再好,基础设施跟不上,谁敢把厂子搬过去?
连静海开发区她都没看上,何况一个刚起步的县城小乡?
可这次不一样。
王景轩站在她面前,虽然还是那张年轻的脸,但眼神稳得像四十岁的人。
他没有急着推销,只是把金岛最近的变化一条一条说出来,数字精准,逻辑清晰。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抱怨条件差,反而把“差”当成起点,把“正在变好”当成诚意。
周雅芳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会议间隙,她让秘书悄悄把王景轩的资料要了出来,驻申办那边有。
她坐在角落里,一页一页翻。
十四岁高考六百八十分,秣陵大学经济系,少年天才,十九岁回乡当副乡长,二十一岁当乡党委书记。
金岛塌江事件后力挽狂澜,修桥、建厂、搞开发区......每一件事都干得漂亮。
周雅芳合上资料,嘴角微微翘起。
她对年轻有为的人向来有兴趣。
更何况,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她很少在内地干部身上看到的执着,上次被拒,他没有灰心,这次又来了,而且比上次准备得更充分,态度更诚恳。
散会的时候,一些企业代表和静海开发区的人聚到一起交流,一些则是直接走了。
而王景轩所在的这个角落,则是空无一人,独留五个人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周雅芳从前边走来,主动走到王景轩面前。
“王书记,晚上有空吗?我想单独听你再讲讲金岛的事。”
王景轩心里一跳,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稳稳地说:“周总有时间,我随时都有。”
周雅芳笑了笑,转身对秘书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回头对王景轩道:“那就晚上七点,和平饭店咖啡厅。我带一个人过来,一起聊。”
王景轩点头:“好,我准时到。”
周雅芳走后,陈文海和刘志刚赶紧围上来,眼睛都亮了。
“小王书记,这是......有戏?”
王景轩看着周雅芳消失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却坚定:
“至少,她愿意再看一眼。”
他心里清楚,这次魔都之行,真正的转机,可能就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