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峰,我不是要你学王景轩。你的路子,跟他不一样。你在计委,稳当,安全,一步一步往上走,虽然慢,但踏实。王景轩那种干法,风险大,回报也大。他成了,是一步登天;他败了,就是万丈深渊。”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而且,他这个开发区,能不能搞成,还是两码事。你以为开发区是画在纸上的?地要征,路要修,电要通,水要接,企业要引进来,每一件事都不容易。金岛那个地方,穷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企业要去?就凭他王景轩一张嘴?”
何天峰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何不群继续说:“你别太在意他。你是计委主任,管项目审批、管资金分配、管计划编制。开发区的事,绕不开你。他王景轩再能干,也得来找你批文、要钱、要指标。你手里有牌,不要急着打。等一等,看一看,该出手的时候再出手。”
何天峰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何不群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天峰,你今年二十八了,对吧?”
何天峰愣了一下:“嗯,二十八。”
“王景轩今年二十一。”何不群的声音很平静,“他比你小七岁。你现在是正科,他也是正科。你觉得,几年以后,他会不会超过你?”
何天峰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何不群没有等他回答,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好好工作,别想太多。你是我何不群的儿子,在海阳,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
何天峰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爸,今天谢谢您。”
何不群摆了摆手,没有看他。
何天峰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他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嫉妒,也不是恨,就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他下了楼,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把那团闷气冲淡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各乡镇和委办局的车在陆续离开。
他看见王景轩站在院子里,正在跟张涛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辆旧吉普车旁边,张涛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王景轩点了点头,然后跨上那辆沾满泥土的摩托车,发动引擎,突突突地驶出了县委大院。
何天峰站在那儿,看着摩托车消失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计委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从县委大院出来,王景轩把摩托车开得不快。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刀子似的,割得皮肤生疼。
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挡住灌进去的冷风。
他在想刚才的事。
常委会上那一仗,打赢了。
九票对四票,开发区放在金岛,二百五十万资金分两年到位,同意金岛先行先试。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何不群虽然投了反对票,但没有再纠缠。
赵德贵被问得哑口无言,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其他几个常委,有的支持,有的反对,有的沉默,但最终还是通过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开发区的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地要征,路要修,电要通,水要接,企业要引进来。
每一件事都不容易,每一件事都可能出问题。
何不群虽然今天输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计委在何天峰手里,项目审批、资金分配、计划编制,都绕不开他。
以后跟计委打交道,可能不会太顺利。
他想着想着,摩托车已经出了县城,上了回金岛的土路。
路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麦苗还没返青,枯黄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发抖。
远处有几个农民在地里干活,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快到年关了,村里已经开始有年味了。
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清脆。
王景轩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脑子里开始盘算年前要做的事。
再过四十天左右就是春节了。
一九九一年的春节是二月十五日,今天是阳历一月六日,算一算,还有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要做几件事。
第一,联系沈大钧和余美花。
年前给他们打个电话拜年,顺便问问他们回国的具体时间。
余美花说五月回来,沈大钧说秋天回来,但具体日期还没定。
得把时间敲定,到时候好安排接待。
这两个人,是金岛招商引资的重头戏,不能出半点差错。
第二,想清楚招商引资的路子。
三条路。
第一条,还是通过沈大钧和余美花。他们在海外有资源、有人脉,对国内的情况也了解。如果能在他们的帮助下引进一两家企业,金岛开发区的架子就算搭起来了。这条路最稳当,但周期长,他们五月才回来,谈成至少要到下半年。
第二条,通过蔡邦华。静海经委那边,蔡邦华答应帮忙介绍开发区的企业。但这条路,王景轩心里没底。静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也是刚刚起步,里面的企业大多是本地企业转型的,真正的外资企业没几家。而且,从静海开发区挖企业到金岛,等于挖静海的墙脚,传出去不好听。蔡邦华虽然跟他关系好,但这种事做多了,名声就坏了。这条路,只能作为备选。
第三条,也是最难的一条,自己出去跑。去魔都,去棚城,甚至去香江。前世他就是在棚城起家的,对那边有哪些企业、哪些产业、哪些发展趋势,他比这个年代的任何人都清楚。他知道哪些企业正在寻找新的投资地点,哪些产业正在从粤东往长三角扩张,哪些老板有眼光、有魄力、愿意在长三角投资。这些信息,是别人没有的。
但这条路,也是最累、最苦、最没有把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