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金岛,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
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路桥工程公司的改制材料,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窗外那棵泡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一动不动,连风都像是被热浪蒸干了。
他昨晚跟杨跃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谈话是在杨跃的宿舍里进行的。
那间屋子跟王景轩以前的宿舍差不多,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海阳县地图。
杨跃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床沿上,腰挺得笔直,像是在等领导训话。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想法说了。
路桥工程公司需要一个人去当董事长。
乡里讨论过了,大家都觉得杨跃最合适。
他是学机械出身的,懂技术,又在工业局干过,对企业的事熟。
让他去兼这个董事长,既能帮公司把方向把好,也能让王景轩腾出手来抓乡里的全面工作。
但他话锋一转,说了一句让杨跃没想到的话。
“杨跃,我跟你说句实话。董事长这个位置,你可以当,但不是长久之计。路桥工程这个行业,未来二三十年是黄金期。你想想,国家要发展,就要修路、修桥、盖房子。这些活,干不完。你现在在乡里当副乡长,一个月工资两百多块。你要是去搞工程,三年之内,年收入翻十倍都不止。”
杨跃愣住了,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王景轩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我不是劝你马上辞职。我是说,你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走哪条路。在体制内,稳当,但慢。去搞企业,风险大,但快。两条路,没有对错,只有合不合适。”
杨跃沉默了很久,把水杯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王书记,您让我想想。”
“行,你慢慢想。”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着急,公司的事你先兼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随时跟我说。”
此刻,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把昨晚的谈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杨跃是个聪明人,他听得懂那些话里的意思。
问题不在于他想不想得通,而在于他有没有那个勇气跨出那一步。
他正想着,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喂?”
“王书记,我是杨跃。”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您这会儿有空吗?我想跟您再聊聊。”
“有空,你来吧。”
不到五分钟,杨跃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快步走过来的。
王景轩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杨跃接过杯子,没有喝,放在桌上,两只手捧着,指节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杨跃终于开口了。
“王书记,昨晚您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重量,“我想好了。”
王景轩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想走企业那条路。”
杨跃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肩膀松了下来,但眼眶却红了,“我在工业局干了三年,在乡里也快半年了。说实话,我不是不喜欢当干部。我是觉得,在体制内,我做的事太少,太慢。一年到头写报告、开会、协调,真正落到实处的没几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家里条件也不好。我父亲去世早,母亲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她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想多挣点钱,让她过几天好日子。”
王景轩听着,心里有些发紧。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秣陵读书的时候,也是这个念头,想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杨跃抬起头,眼睛里的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光,“王书记,董事长这个位置,我接。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公司的事,我会尽全力干。但乡里这边,我想再兼一段时间。不是说我不信任沈经理,是我对公司的情况还不够熟。等我上手了,把路数摸清了,再慢慢把乡里的事交出去。”
王景轩点了点头:“行。这个我同意。你兼着副乡长,对公司的事也有好处。跟县里、市里打交道,有个公职身份方便些。”
杨跃站起来,郑重地说:“王书记,谢谢您。”
王景轩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想通的。以后公司的事,你多跟沈经理商量。他技术过硬,经验丰富,就是不太会来事。你年轻,脑子活,跑市场、跑关系的事,你多担待。”
“我知道。”杨跃点头,“沈经理那边,我昨天也跟他聊了。他说他愿意教我,把技术上的事都交给我。我跟他分工,他管技术、管生产,我管经营、管市场。”
王景轩心里一松,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两个人要是能配合好,路桥公司就有希望。
杨跃走了以后,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把改制材料又翻了一遍。
杨跃的事定下来了,公司的事就算稳了一大半。
接下来就是修桥的事,设计院的图纸过两天就能出来,施工方案要提前准备,材料、设备、人员一样都不能少。
他正想着,院子里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他走到窗前一看,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那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背着一个大帆布包,脸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朝办公楼走来。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晒得黑红。
他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