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乡里突然来了一批人。
这回不是调查组,是县纪委的正式办案人员。
他们没有去西林村,直接进了乡政府,点名要找胡清风。
胡清风被带进一间屋子,关起门来问话。
问了一个多小时,胡清风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当天下午,胡清风被带走了。
消息很快传遍全乡。
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胡书记被抓了?为什么?”
“听说是江堤的事,他负责的。”
“可那堤不是李书记亲自抓的吗?”
“谁知道呢,反正倒霉的是胡清风。”
“他家不是跟李书记关系挺好吗?儿子女儿都在砖瓦厂......”
“关系好?关系好有什么用?关键时刻,还不是替死鬼。”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议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想起那天晚上,周大江对他说的那些话。
“这事,现在不能提。李书记那边,县里那边,都不是咱们能动得了的。”
他当时以为,周大江是胆小怕事。
可现在他明白了。
周大江说的,是事实。
李福贵在金岛二十年,不是白混的。
他有靠山,有关系,有手段。
出了这么大的事,死了两个人,最后背锅的,却是那个平时毫无存在感的胡清风。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胡清风被带上车的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胡清风被带走后的第二天,王景轩接到县里的通知。
通知是乡政府办公室转交给他的,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
“关于召开全县抗洪救灾先进个人表彰大会的通知”。
通知上说,鉴于王景轩同志在“10·12”江堤塌陷灾害中,不顾个人安危,英勇救人,经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授予王景轩同志“抗洪救灾先进个人”荣誉称号,并召开表彰大会。
大会时间定在十月二十五日,地点在县人民礼堂。
王景轩捧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表彰大会。
先进个人。
他想起那个没救上来的小男孩,想起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的小褂子,眼泪汪汪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村民,想起胡清风被带走时灰白的脸。
他想起江堤上那道巨大的缺口,想起那个水利局工程师蹲下来抠泥土时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这个表彰,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可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周大江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通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王,好事啊。全县表彰,不容易。去的时候好好表现,给咱们金岛争光。”
王景轩点点头,把通知折好,揣进兜里。
周大江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说:“晚上来我家吃饭,你婶子做了红烧肉。”
王景轩笑了笑:“好。”
晚上,王景轩去了周大江家。
周大江的妻子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
周大江给他倒了杯酒,自己先干了。
“小王,有些事,我知道你想不通。”
周大江放下酒杯,看着他,“我也知道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王景轩点点头。
周大江继续说:“胡清风的事,你别管。那是他们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你只管把表彰大会开了,把荣誉拿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周乡长,您就不觉得憋屈吗?”
周大江愣了一下。
王景轩说:“那堤为什么塌,咱们心里都清楚。砖瓦厂取土,挖空了堤脚,才出了事。死了两个人,最后背锅的是胡清风。真正该负责的人,什么事都没有。”
周大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小王,我告诉你一个道理。”
他放下酒杯,看着王景轩的眼睛,“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相?你以为正义一定会得到伸张?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咱们在基层干,最要紧的是学会忍。忍一时,等一时,看一时。现在不是时候,将来总有机会。”
王景轩听着,没说话。
周大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别为了这一件事,把自己折进去。”
从周大江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王景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想着周大江的那些话。
忍一时,等一时,看一时。
将来总有机会。
宿舍门口,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走近一看,是陆大娘。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见王景轩,赶紧迎上来。
“王乡长,等您好久了。这是家里自己做的糕点,您尝尝。听说您要受表彰了,替咱们金岛争光,我这个老婆子也替您高兴。”
王景轩接过布袋子,心里暖了一下。
“陆大娘,谢谢您。”
陆大娘摆摆手,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
“王乡长,”她压低声音,“有些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您是好官,好人。可这金岛,水深着呢。您自个儿保重。”
说完,她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布袋子里的粽子,还带着温热的余温。
十月二十五日,清晨。
王景轩换上新的蓝衬衫,外面套着父亲的中山装。他平常喜欢穿休闲装,就一直没有买。
衣服有点大,但穿在身上,显得正式。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
他把那张表彰通知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外面,已经有专门来接他的人在外面等着了。
“走吧,车在门口。我送你去县里。”
王景轩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院子里,几个早起的工作人员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王乡长,恭喜啊!”
“王乡长,给我们金岛争光!”
“王乡长,到了县里多待几天,别急着回来!”
王景轩一一笑着回应。
摩托车发动了,慢慢驶出乡政府大院。
他戴着头盔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排灰扑扑的平房,看着远处江面上那根冒烟的烟囱。
摩托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县城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