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亚军那边就没这么温和了。
他骑着摩托车,在村里横冲直撞,见人就骂,见门就踹。
“昨晚在堤上瞎嚷嚷的那些人,都给我听好了!什么砖瓦厂取土、什么挖空堤脚,再让我听见谁乱说,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他站在村口,叉着腰,扯着嗓子喊,“砖瓦厂取土是县里批的,合法合规!江堤塌了是天灾,跟谁都没关系!谁要是不信,尽管去告,看看最后倒霉的是谁!”
村民们远远看着他,敢怒不敢言。
张亚军的名声,在金岛谁不知道?他舅是书记,他自己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没人敢惹。
有人说了一句:“张亚军,你别太狂,纸包不住火。”
张亚军眼睛一瞪,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你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遍!”
那人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来,周围的人赶紧劝:“算了算了,别说了,别说了。”
张亚军松开手,那人踉跄着退了几步,脸色煞白。
张亚军拍拍手,冷笑一声:“都给我记住了,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
他跨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留下一群村民,面面相觑,满眼愤恨,却谁也不敢再开口。
晚上,李福贵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儿子和外甥的汇报。
李建国说:“爸,那两户都给了。其他的,损失大的也给了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张亚军说:“舅,村里那些嘴碎的,我都骂了一顿。估计没人敢乱说了。”
李福贵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胡清风呢?在不在?”
李建国愣了一下:“胡书记?应该在办公室吧。”
李福贵站起来,往外走。
胡清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李福贵推门进去,胡清风正趴在桌上写什么,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李书记?您怎么来了?”
李福贵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慢悠悠地开口:“老胡,你在金岛干了多少年了?”
胡清风愣了一下,说:“快二十年了吧。从公社干事干起,一步一步熬上来的。”
李福贵点点头:“二十年来,我对你怎么样?”
胡清风脸色变了变,声音有些发颤:“李书记,您对我没得说。我一家子,儿子女儿,都是您安排在砖瓦厂的。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李福贵看着他,目光复杂。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胡,江堤的事,你也知道。砖瓦厂取土,是县里批的,程序上没问题。但现在死了人,总得有人负责。”
胡清风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福贵继续说:“你分管的工作里,有没有跟江堤沾边的?”
胡清风张了张嘴,艰难地说:“有......有一点点。江堤加固工程,我是协调小组的成员......但主要是李书记您亲自抓的,我就是跑跑腿......”
李福贵打断他:“我知道。但现在需要有人站出来,给上面一个交代。你家里,儿子女儿都在砖瓦厂,工作稳定,日子过得去。你年纪也大了,再过几年就该退了。”
胡清风的手开始发抖。
李福贵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老胡,你放心,不会让你白担这个责任。你进去之后,你家里的事,我李福贵给你兜着。儿子女儿的工作,保证不会受影响。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胡清风坐在那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软在椅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李书记......我听您的。”
第三天,县里的调查组下来了。
一辆吉普车,四个人-----县纪委的一个科长,县水利局的一个工程师,还有两个工作人员。
他们没有在乡政府多待,只是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就直接去了西林村。
李福贵亲自陪着。
站在那道巨大的缺口前,水利局的工程师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又在缺口两边走了几圈,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残留的堤坝断面。
他用手抠了抠堤坝底部的泥土,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说话。
调查组又走访了几户受灾群众,问了问情况。
那些村民,一个个低着头,问什么都支支吾吾。
问起堤坝为什么会塌,都说不知道;问起砖瓦厂取土的事,都说没听说过。
只有那个死了儿子的女人,抱着孩子的小褂子,眼泪汪汪地说了一句:“我家孩子......是王乡长捞上来的。王乡长是好人。”
调查组的人点点头,记在本子上。
临走的时候,那个科长对李福贵说:“李书记,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回去汇报之后,县里会拿出处理意见。”
李福贵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调查组走后,李福贵回到办公室,心里却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水利局的工程师,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好像带着点什么。
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想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那部新装的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喂?”
李福贵压低声音:“何主席,是我。”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老李?什么事?”
李福贵把江堤塌陷、死了两个人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砖瓦厂取土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语气沉稳,听不出喜怒:“老李,这事我知道了。你那边,稳住局面,别让人乱说话。县里这边,我会打招呼。”
李福贵心里一松:“谢谢何主席。”
那头又说:“还有,你们乡里,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出来担这个责任?”
李福贵早有准备,立刻说:“有。副书记胡清风,分管的工作跟江堤沾边,家里儿子女儿都在砖瓦厂,听话。”
那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李福贵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何主席,县政协主席,是他最大的靠山。
当年他能在金岛坐稳书记的位置,靠的就是何主席的支持。
这些年逢年过节,该送的东西一样没少。
有他在,县里那些事,就翻不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