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二话不说,甩掉棉袄,跳进江里。
这回他没有系绳子,直接游过去。
江水更冷了,刺骨的冷,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咬着牙往前游,游到那人身边。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脸色惨白,已经昏迷了。
手还死死抓着那块浮木,指甲都抠出血来。
王景轩抓住她的后衣领,拖着往回游。
往回游更难。水流更急,他刚才游过来已经用尽了力气,现在拖着一个人,每游一米都像在拼命。
他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机械地划着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不能松手,不能松手。
不知游了多久,终于游到了岸边。
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拉上去。
王景轩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有人把那女人抬走,有人在给他按压胸口,有人在大声喊她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咳了一声,吐出一大口水,然后大口大口地喘起来。
活了。
王景轩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的动静。
好久,王景轩才恢复了知觉。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水声。
后半夜,雨终于小了一点。
风还在刮,但没那么猛了。
江水的咆哮声也渐渐平息,只剩哗哗的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景轩被扶回村部,周大江亲自给他灌了一大碗姜汤。
那姜汤又辣又烫,顺着喉咙下去,整个胃都烧起来。
他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完,终于觉得身上有了一点热气。
李福贵已经带着人去下游搜救了,村部里只剩周大江和几个村干部。
周大江坐在王景轩旁边,抽着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小王,你今晚救了两个人,够意思了。歇着吧,别去了。”
王景轩摇摇头:“还有两个没找到呢。”
周大江叹了口气:“找不找得到,看命了。你现在这样子,再下去就是送死。”
王景轩没再说话。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些画面。
浑浊的江水,崩塌的堤坝,挣扎的人影,还有那些断断续续的议论声。
砖瓦厂。取土。挖空堤脚。
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周大江。
“周乡长,我有个事想问问您。”
周大江转过头,看着他。
王景轩压低声音:“砖瓦厂在江边取土的事,您知道吗?”
周大江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小王,这事你别管。”
王景轩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周大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砖瓦厂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李书记的公子在厂里当副厂长,你也知道。取土的事,说是厂里需要土方,就批了手续。至于取土的地方离江堤近不近,有没有影响,那不在厂里的考虑范围内。”
王景轩心里一沉。
果然。
周大江继续说:“今年夏天修江堤的时候,砖瓦厂就在那边取土。拉了几百车,把堤脚挖得坑坑洼洼的。当时有人反映过,说这样不行,江堤会塌。可反映有什么用?人家手续齐全,县里批的,你能说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后来江堤修好了,李书记在会上吹了一通,说固若金汤,谁也挑不出毛病。可这堤,底下早就是虚的了。遇上这么大的水,不塌才怪。”
王景轩沉默着。
周大江看着他,忽然说:“小王,我知道你想什么。但这事,现在不能提。李书记那边,县里那边,都不是咱们能动得了的。等灾后重建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查。到时候再说,现在别惹事。”
王景轩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他心里清楚,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王景轩和乡里派出所的几位同志一起在江边找了一夜。王景轩差点脱力摔倒,被一旁的贾成风搀扶住好几次。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个人找到了。
是下游五里地的一个小水湾里,小小的身体卡在芦苇丛里,已经被泡得发白。
除了王景轩之前救上来的两个人,一共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腿脚不便,没跑出来。前不久被村民们发现在家里没出得来。
一个是七八岁的小男孩,夜里睡觉,被冲走了。王景轩刚刚指挥贾成风捞上来的。
这个小男孩,是王景轩救上来的那个女人的儿子。
天亮以后,雨彻底停了。
风也小了,只剩呜呜的余响,在江面上飘荡。
王景轩站在江堤上,看着那道巨大的缺口。
三四十米宽的缺口,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江堤上。
江水还在往里灌,但速度慢了很多,水位已经稳定下来。
缺口两边,堆满了麻袋、门板、木料,都是昨晚那些人临时堆起来的。
可那点东西,根本挡不住江水。
他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回头一看,是一群村民围在一起,正在议论纷纷。
“我早就说了,那堤不行!砖瓦厂天天在那边取土,把地都挖空了!”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的,一车一车的土往厂里拉,拉了好几个月!”
“他们倒是赚了钱,咱们的命就不是命?”
“我家的房子,刚盖了三年,这下全泡了!我找谁说理去?”
“找谁说理?砖瓦厂是李书记家的,你敢找?”
“李书记家的怎么了?李书记家的就能把咱们的命不当命?”
声音越来越大,越说越激动。
王景轩站在那儿,听着那些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正想走过去,忽然看见李福贵从远处走过来。
李福贵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那些村民看见他,议论声一下子小了很多,但还有人在小声嘀咕。
李福贵走到缺口边上,站住了。
他看着那道缺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统计损失,安抚群众。灾后重建的事,过两天再说。”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还是那么瘦削,背微微有点驼。
可不知为什么,王景轩总觉得,今天这个背影,比平时矮了几分。
江风呼呼地吹着,吹得人身上发冷。
他裹紧身上的棉袄,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