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橘红色的晚霞从窗玻璃上褪去,最后变成灰蒙蒙的暮色。
李文秀终于放下了笔。
她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又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厚厚一沓信纸,长长地舒了口气。
“抄完了?”
王景轩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
李文秀点点头,把那些信纸整理好,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布包里。
“抄了两个小时,天都黑了。”她看了一眼窗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好去江边的,又泡汤了。”
王景轩也笑了,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空白的信纸,又看了看她鼓起来的布包。
“饿了吧?”
李文秀摸摸肚子,点点头:“饿了。”
“走,吃饭去。”
两个人出了宿舍,往街上走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街边的路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石子路。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从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
王景轩领着李文秀走进一家小饭馆。
店面不大,四五张桌子,收拾得还算干净。
老板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王景轩进来,笑着招呼:“王乡长来了?坐坐坐!”
王景轩让李文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点了几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两碗米饭。
菜很快上来了。
红烧肉炖得软烂,油亮亮的;炒青菜碧绿生脆;鸡蛋汤热气腾腾,飘着葱花。
李文秀是真的饿了,拿起筷子就吃。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文秀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嘛。”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王景轩把李文秀送到招待所门口,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
“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李文秀却站在门口没动。
“你.....你回去?”
王景轩点点头:“嗯,宿舍就在后面,几步路。”
李文秀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我害怕。”
王景轩愣了一下。
“怕什么?”
李文秀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万一.....万一那个张亚军晚上来找麻烦怎么办?我一个人在房间里........”
王景轩沉默了。
他知道李文秀说的有道理。
张亚军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虽然今天被当众打了脸,可谁知道他会不会怀恨在心,半夜来捣乱?
可让他一个男的,和人家姑娘住同一个招待所......
这年代,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他想了想,说:“那我在这儿开个房间,就在你隔壁。有事你喊我。”
李文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却还是说:“隔壁也不行,万一我喊了你听不见呢?”
王景轩无奈地笑了:“那你说怎么办?”
李文秀想了想,说:“你先陪我聊会儿天,等我困了再回去睡。”
王景轩看着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
他去前台开了房间,一零二,就在李文秀隔壁。
拿了钥匙,两个人一起上楼。
李文秀的房间还是一零三,王景轩帮她把门打开,把灯点上。
“你坐着,我去隔壁收拾一下,等会儿过来。”
他去了隔壁,把东西放下,又洗了把脸,才过来敲门。
李文秀已经把床铺好了,坐在床沿上,看见他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这儿。”
王景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坐床。
李文秀也不在意,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李文秀问起金岛的事,问起那个砖瓦厂,问起李福贵,问起张亚军。
王景轩一一回答,说得简单,却把来龙去脉都讲清楚了。
李文秀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问得细,想得深。
“那个李福贵,真的动不了?”她问。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动不了,是时候没到。他在金岛二十年,盘根错节。我现在刚来,脚跟都没站稳,动他就是找死。”
李文秀点点头,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景轩想了想,说:“先把厂子办好,让老百姓挣到钱。等我在金岛有了根基,有了民心,再慢慢来。他总有犯错的时候。”
李文秀听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景轩,你真的不一样。”
王景轩笑了:“什么不一样?”
李文秀认真地说:“别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忍气吞声,要么硬碰硬。你却能想得这么远,这么清楚。”
王景轩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到大学的事,聊到秣陵的同学,聊到张卫国那个大嗓门,聊到刘建军那个闷葫芦。
李文秀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的时候,王景轩站起来。
“快十一点了,你该睡了。”
李文秀的笑声停下来,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舍。
“再聊一会儿嘛。”
王景轩摇摇头:“不行,明天还有事呢。你明天不是还要去江边吗?早起才能看到好风景。”
李文秀瘪了瘪嘴,却也知道他说得对。
“那.......那你回去睡吧。”
王景轩点点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锁好门。有事就敲墙,我隔壁能听见。”
李文秀笑着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隔壁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李文秀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一点都不怕。
张亚军那种人,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半夜来敲她的门。
今天王景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警告他,李福贵也骂了他,他要是还敢来,那真是嫌命长了。
她只是......只是想多和他待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笑了笑,站起来,去把门锁好,然后躺回床上。
隔壁很安静,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刚升起,王景轩就来敲门了。
李文秀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走,去工地。”
两个人骑着车,往东林村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