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水珠闪闪发光。
李文秀坐在靠墙的小桌子旁,手里翻着那摞报纸。
《静海日报》的内容她看了几篇,都是些常规报道---县里开了什么会,领导讲了什么话。枯燥得很。
她放下报纸,拿起那几份文件翻了翻。
乡里的文件更没意思,无非是些工作安排、会议纪要、统计数据。
她正想把文件放下,忽然看见里面夹着一张纸。
那张纸折了两折,夹在文件中间,露出一角。
她顺手抽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张普通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王景轩的字迹。
她认得他的字。大学四年,她看过他无数份作业、无数页笔记。
那些字工整、干净,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认真。
可这张纸上的字,却比平时潦草得多。
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加了批注,显然是草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看了下去。
没有标题,开头就直接切入正题:
“关于金岛乡砖瓦厂经营模式的几点思考”
“金岛乡砖瓦厂,投资一百五十万元(县拨款八十万,乡自筹七十万),投产两年,去年产值六十万元。从账面上看,似乎尚可。但细究其经营模式,却存在严重问题。
问题之一:价格双轨制下的利益输送。
砖瓦厂产品不直接对外销售,而是通过海阳县金桥贸易公司转手。
据调查,该公司由李某某之子李某注册成立,以平价从砖瓦厂进货,再以议价对外销售。
中间的差价,全部进入私人腰包。
这是典型的利用价格双轨制套利。公家的资源,变成私人的利润。
合法吗?手续齐全,发票正规,合法。合理吗?”
笔迹在这里停住了。
后面被一道粗重的横线划掉,墨迹很深,几乎看不清原来的字。
李文秀凑近了一些,仔细辨认。
划掉的部分依稀能认出几个词:“剥削”“蛀虫”“人民血汗”。再往后,还有一些更激烈的句子,但她实在看不清了。
她皱起眉头。
这篇文章只写了一半。前面的分析冷静客观,后面显然是想批判,但写到一半,又被他自己划掉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王景轩。
他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手里的钢笔还在纸上移动。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专注得很,完全没注意到她在看什么。
李文秀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那张纸。
她忽然很想看看后面的内容。
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因为那些被划掉的词,让她隐约感觉到,这篇文章里藏着一些他平时不会说的话。
那些话,可能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可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工作。
她不想打扰他。
时间慢慢过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成暖黄色,照得屋里一片柔和。
那盆绿萝的叶子上,水珠已经蒸发了大半,只剩几颗还挂着,亮晶晶的。
李文秀又翻了几份文件,看了几篇报纸,最后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就托着腮,看着窗外出神。
院子里,积水正在慢慢退去,露出湿漉漉的青砖地面。
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抖着翅膀上的水珠,叽叽喳喳叫着。
她想着刚才那半篇文章,想着那些被划掉的词。
王景轩平时说话,从来不会这么激烈。
他对人总是温和的,哪怕是对张亚军那种人,也只是冷冷地警告,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对李福贵更是客气,该叫书记叫书记,该汇报汇报,从不带个人情绪。
可他写下来的那些词,分明是动了气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四点半的时候,王景轩放下手里的笔,看了看窗外。
“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李文秀转过头:“工作做完了?”
“嗯,今天提前一点下班。”他走过来,“走,带你去江边看看。雨过天晴,江边风景应该不错。”
李文秀眼睛一亮,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
她从文件里抽出那张折着的纸,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王景轩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啊。”他把纸折好,随手放在桌上,“是我闲的时候写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李文秀看着他:“我看见后面被划掉了。那些话,是你本来想说的吗?”
王景轩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算是吧。草稿,写着写着觉得太过了,就划了。”
“太过了?”李文秀追问,“是太真实了,还是太激烈了?”
王景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这姑娘,看问题总是能一眼看到要害。
“都有吧。”他说,“说的是真话,但真话有时候不能说得太直。尤其是在这个位置上。”
李文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有没有写完的版本?”
王景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写完的?”
李文秀眨眨眼:“猜的。”
王景轩笑了,摇摇头:“还真有。在宿舍里放着呢。本来想投给报社,后来想了想,时机不对,就没寄。”
“为什么不寄?”
“早一步是天才,早两步可能就是疯子了。”王景轩说,“这种文章,现在发出去,肯定会有人跳脚。等几年,等大家都想明白了,再说也不迟。”
李文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我想看看写完的。”她说。
王景轩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好,江边的风景应该很美。可看着她那副期待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拒绝。
“行吧。”他妥协了,“先去宿舍,拿给你看。看完再去江边。”
李文秀笑着点头,站起来就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乡政府的院子里,积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几个工作人员正站在廊檐下聊天,看见王景轩出来,都笑着打招呼。
“王乡长,下班了?”
“嗯,早点走。”王景轩点头,领着李文秀往宿舍方向走去。
宿舍就在乡政府后面,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和王景轩的办公室差不多简陋。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
书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还有一盏老式台灯。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用红笔标了几个地方。
李文秀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宿舍,心里又酸又暖。
王景轩走到书桌前,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抽出里面的一份文稿。
“喏,就是这个。”
李文秀接过来,走到窗前,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看起来。
这篇比草稿长得多,密密麻麻写了七八页。
前面的分析和草稿差不多,但后面明显更深入、更系统。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目光越来越专注。
王景轩站在一旁,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阅读的节奏轻轻颤动。
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轻轻咬一下下唇,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专注的神情,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认真得像课堂上听讲的小学生。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双杏眼一眨一眨的,随着文字的变化,时而微微眯起,时而骤然睁大。
王景轩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去看窗外。
可余光里,还是能看见她。
她今天穿着那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衬衫下摆扎进深色长裤里,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夕阳的光在她身上流转,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他想起大学那四年,她也经常这样认真地看着他的作业,帮他检查有没有错别字。
那时候她十六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四年过去,她长大了。
他也长大了。
“景轩。”
李文秀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他转过头,看见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篇文章写得真好。”她说,“真的,特别好。你把价格双轨制下的那些猫腻,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些话,别人不敢说,你说了。”
王景轩笑了笑:“说了也没用,发不出去。”
李文秀想了想,忽然说:“我想抄一份带走。”
王景轩愣了一下:“带走?带去哪儿?”
李文秀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抬起来,笑着说:“我想带回去研究研究。你不是说等几年再发吗?我也学经济的,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她说这话时,心跳得有点快。
她不想骗他,可她现在还不想告诉他自己的家庭情况。
父亲李海洋是金贵市的副市长,分管经济领域,还有.....如果把这篇文章带给父亲看,说不定真的能发挥作用。
可这些,现在还不能说。
王景轩看着她,没多想,点点头:“行,你抄吧。”
他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的信纸,又找了一支钢笔,递给她。
李文秀接过,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信纸,开始抄写。
王景轩站在窗边,看着她。
夕阳的光越来越柔和,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最后染上一层淡淡的紫。
那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握笔的手上,落在她微微低着的头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柔里。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王景轩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个词:岁月静好。
他不知道这个词用在这里合不合适,但他觉得,此刻的她,就是这个词最好的注解。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橘红色的光越来越浓。
李文秀抄完第一页,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的手腕,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什么?”
王景轩也笑了:“看你写字。”
李文秀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继续抄写。
可那抹红晕,却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王景轩站在窗边,看着她。
他知道,这个下午,这幅画面,他会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