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
朱儁没有问孙坚能不能保证一个人不死。
战场上没人能给这种保证。
他只把一支短香折成两段,插进车阵后的泥里。
“香尽之前,能带多少带多少。正面车阵不会为你再退第二次。”
“若黄巾主力压上来?”孙坚问。
“我鸣三次铜哨。听见第三次,你必须回来。”
孙坚领了八十人,沿倒在泥里的盾车往回冲。
被困者还守着七辆坏弩车。
两辆翻在沟边,三辆陷进烂泥,另两辆轮子能动,弩匣却已经彻底卡死。黄巾偏师堵住他们往第二道车阵撤退的路,正在从侧坡往下压。
孙坚没有先奔弩车。
“伤员在哪?”
十一名伤员被抬到最里侧,其中三人已经不能自己走。孙坚先让二十名军士结盾,把伤员一人一副临时担架送出去。
第二批走的是弩手。
他们还能拿刀,却不是近战兵。留下来围着坏弩拼命,只会死在自己守不动的车旁。
军匠却不肯全走。
一名老匠抱着连弩机括,死死压在车后。
“这东西落到贼手里,他们拆开就会了!”
“人先走。”孙坚道。
“拆弩要懂位置,你们乱砍会毁了能用的——”
“所以留两名最熟的。”
孙坚点出老匠和他的徒弟,其余五名军匠全部随第二批撤退。
黄巾已经撞上外侧盾阵。
孙坚带剩下的人顶住路口,老匠则在雨里拆弩。能整架拖动的两辆先套绳,三辆陷泥的只取弩机、悬刀、望山和完整弦臂。两辆翻进沟里的普通木架,拆完关键部件后直接劈断。
出发前人人都说坏弩不能落敌。
真到了这里,最不能丢的却是会造弩、会用弩的人。
木架能重做。
人死了,不会从洛阳仓里再领一批。
第一声铜哨响起时,伤员已过车阵。
第二声响起,二十余名弩手和五名军匠也全部撤回。
黄巾偏师发现汉军在拆弩,攻得更急。有人从侧坡滑下来,抱住拖弩的绳索不放。孙坚一刀斩断他手里的钩杆,没有停下来取首级。
“整架不要了!”
最后一辆陷泥弩车实在拖不动。
老匠骂了一声,亲手砸断弩臂接榫,抱起拆下的机括便跑。两名军士把油倒在剩余箭匣和木架上,火刚起便被雨压低,只能再塞进去一捆干草绳。
第三声铜哨传来。
朱儁正面的车阵已经开始后撤。
孙坚没有再争十步。他让两辆能动的坏弩车一前一后退,拆下来的部件全压在中车,自己带人守最后一辆。
黄巾偏师追进狭窄车道,最前面的人刚越过被毁木架,回撤弩车便突然横了过来。
车轴卡在两处泥坎之间,把路堵死。
第二道车阵里的标准强弩随即发箭。
追兵被压在横车后,孙坚带最后十余人退回阵内。短香已经烧到根,只剩一小截黑灰。
一个时辰里,十一名伤员、二十余名弩手、七名军匠全部接回。
七辆坏弩车拖回两辆,三套完整弩机和一批可用部件带回;其余木架已拆毁焚烧,没有整机落进黄巾手中。
汉军又伤九人,死两人。
东堤仍往后收了三百余步,朱儁的阵却没再散。孙坚也拿到了第一笔真正的前锋战功。
荥阳同时查出了坏弩责任。
每辆弩车都有保养签,油布领用有数,换防命令也留着副本。少开两次弩匣、卸掉一层油布,是换防校尉为抢半个时辰亲口下令。
那半个时辰确实抢到了。
弩车按时进了东堤。
此前赶路和处置一辆陷车的功,也是真的。
刘琅没有把这份功抹掉。
“先撤他的换防指挥权。”
“赶路功照记。坏弩多少、因此多伤多少人,另案核清。”
“前线不用等洛阳再造。”
刘琅准军匠把带回的部件重新配架,能拼出一架算一架。其余部队先用标准强弩、盾车和普通车阵过渡。
雨到黄昏终于停了。
湿云被西风一点点推开,风势反而越来越强。
皇甫嵩的急图就在这时送进荥阳。
图上画着长社城外的黄巾草棚、粮车、兵器营与中军位置。
粮营被圈在最高处。
图边只有一句请令。
风向可用,请以粮营为火头,今夜破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