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最先铺开的,只有三张图。
巨鹿。
颍川。
南阳。
图是从尚方连夜取来的,边角还卷着。三封急报压在上面,一封比一封短,写的却都是县寺被围、仓门失守、官吏逃散。
皇甫嵩、卢植、朱儁进殿时,外面的天还没有亮。
三个人一路被催进宫,只来得及换官服,靴底都带着泥。刘琅没有让人搬坐席。
“先看图。”
卢植拿起巨鹿急报,只问了一句:“各县黄巾,听谁的号令?”
“现在只知道有人自称大贤良师弟子。”诸葛亮答道,“传令木符有三种,时辰却能对上。张角本人在何处,尚未核实。”
卢植把急报放回巨鹿图上。
“那便不能追着各县乱兵走。今日平一县,明日他还能传十县。臣请直压巨鹿,先断他的号令。”
皇甫嵩看的不是颍川有多少黄巾。
他先沿图上的驿路划了一遍。
“阳翟以东,已有两段驿路断信。若颍川仓路再断,豫州的军粮运不过去,南下北上的黄巾却能在此合流。”
朱儁看完南阳图,脸色更沉。
“南阳户口多,庄田多,豪强也多。黄巾若只得饥民,尚可拆;若夺了庄粮、铁器,再裹进豪强部曲,便会自己养出另一支大军。”
没有人说哪一路好打。
也没有人争着先立军令状。
刘琅等三人说完,让人取来第四张图。
洛阳。
宫门、太仓、东来总店、十三州军报入京的驿路,都在图上。
何进站在第四张图旁,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陛下,臣已拿马元义,城中接应也在清查。如今外州俱反,臣请领兵出京。”
刘琅却按住了洛阳图。
“你留下。”
何进抬头:“臣——”
“名单上一千三百多人,你只抓了第一批。宫门里还有没有接应,哪名军吏替他们送过消息,今日发出去的军令会不会有人换掉一卷,谁知道?”
刘琅点了点另外三张图。
“洛阳若再漏出一道假令,卢植可能等不到粮,皇甫嵩可能接不到兵,朱儁走的路上可能早有人等着他。”
“你盯的是他们三个人背后那一串关系,一扇宫门反倒只是表面。”
何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三名主将也都看着洛阳那张图。
片刻后,何进俯身领命。
他还是不甘心。
可这一回,谁也不能说皇帝把一个刚立军功的大将军扔在京中闲着。
刘琅提笔下诏。
“以卢植为北中郎将,持节,督冀州诸军,压巨鹿。”
“以皇甫嵩为左中郎将,持节,督颍川诸军。”
“以朱儁为右中郎将,持节,督南阳诸军。”
“何进总领京师守备,封宫门,验军令,继续清查内应。该给你的兵,朕给。谁敢借清查私报旧怨,也算在你名下。”
四道任命分落四张图。
何进盯着诸葛亮:“三路大军都动,十三州的粮由谁调?”
“他。”刘琅道。
殿里的人这才真正看向那个站在侧案后的青衣人。
没人知道他做过什么官。
甚至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昨天夜里,他手里还只有一张临时查账凭据。
“诸葛亮临时持节督运。”刘琅道,“十三州军粮、驿报、车船转运,他可以查,可以催,可以把撞在一处的粮车分路。”
“不能调你们的兵,不能替你们临阵下令,也不能拿走主将的指挥权。”
卢植问:“若两军同时索取一仓粮呢?”
诸葛亮没有答。
他等着皇帝。
“先给敌到城下的。”刘琅道,“若两边都到了,就把仓里有多少、两军各缺多少摆出来。谁坚持多领,谁在令上留名,少粮的那一路也让他看清。”
“安全底粮呢?”皇甫嵩问。
“敌不到城下,不动。”
“到了呢?”
“主将具名,先发。”
刘琅把方才定下的军需令推给诸葛亮。
诸葛亮看完,没有另写一套长令,只在末尾添上三名中郎将与大将军各自能调哪些仓、走哪些驿路。
一处仓若同时收到两道令,不许仓吏自己猜谁官大。
开急用格,接着把两道原令一并送来。
最下面开仓的人只管照真令发粮,不替上面争权的人背罪。
四张图上,很快各压住一枚铜印。
兵从哪里出,粮从哪里走,急报送给谁,第一次有了去处。
朱儁拿起南阳图,忽然问:“沿途见着头扎黄巾者,如何处置?”
“别按一颗脑袋算。”刘琅道。
“持械攻城、杀人、传令、督战的,拿。拒捕便杀。”
“只是喝过符水、领过粮,或被人拿家小逼着走的,分开问。”
何进道:“临阵还要一一分辨,恐误战机。”
“打到阵前还不放刀的,你不用替朕问。”刘琅看向他,“放下刀以后,再分。”
“穿过黄巾衣,也不能见一个就一刀砍了。”
“刀放下了,该查的旧账还是得查。”
何进没有再争。
殿门外脚步声已经响成一片。
使者分持四道诏书,奔向军营、驿舍和总仓。第一批急粮没有等天亮便开仓装车,领粮军吏的姓名直接钉在车头木牌上。
刘琅看着四张图,胸口那股火却没有落下去。
六年。
他从一笔十八万钱的卖官烂账开始,一座窑、一间店、一条路地往外铺,好不容易才让十三州有仓、有车、有能说实话的人。
黄巾一起,最先被围的偏偏就是这些地方。
真把仓烧了、路断了、伙计杀光,他又得从头来一遍。
他不想再来一遍。
第四道印刚盖完,殿外有人跌了进来。
“颍川急报!”
来人身上的东来短褐被血和泥糊成一片。他没有往皇甫嵩那里去,先把一枚被劈掉半边的分署木牌举过头顶。
“颍水边的分署被围了。”
“黄巾先截陆路,又堵仓门,说里面的粮本该分给道众。”
“署里还有三十一名伙计和仓工,六十四名家眷。医舍九个病人,有四个下不了床。”
“水路还剩两条船。”
来人跪在四张战图中间,声音发抖。
“船位只够运人,带不走仓粮。”
“请陛下定夺——”
“先运人,还是先运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