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运人。”
刘琅答得没有停顿。
跪在地上的报信人却没起身。
他怀里还抱着那块被劈掉半边的分署木牌,嘴唇动了几次,没敢说出下一句话。
诸葛亮先问:“你离开分署多久了?”
“一日一夜。”
“出来时,陆路还能走?”
“后门小路还能容一骑。如今……”报信人看向自己一路换死的马,“如今臣不敢说。”
“水路呢?”
“黄巾尚未下水。他们没有大船,只在两岸盯着。”
“分署还能往外转粮吗?”
“不能。车一出门就会被截。昨日有两辆装药的车想走,刚到路口便被抢了。”
诸葛亮把颍川图上那块代表分署的木片取了下来。
“请陛下闭店。”
他说得很平。
殿中几个人却都抬起了头。
刘琅召他来的第二日,他没有要丞相印,也没有要尚书台。
先劝皇帝关掉一家东来分署。
“理由。”刘琅道。
“陆路已经断了,仓里的粮转不出去,外面的粮也送不进去。它如今是一座替黄巾把人和粮都拴在原地的饵。”
诸葛亮指向颍川图上的两条驿路。
“若命皇甫中郎将分主力救它,黄巾只需围而不攻,便能拖住朝廷援军。若再从别处调粮补它,来一车,丢一车。”
“店已经守不住。”
“今日不闭,明日也只剩一块被人摘下来的牌子。”
刘琅看着那块木片。
第一家东来总店开张时,他还亲自站在门口看人抢皂角和针线。
后来豫州、扬州、荆州,再到十三州,牌子一块块挂出去。他以为有仓、有路、有账,至少不用再从十八万钱起家。
现在黄巾一起,诸葛亮先让他自己摘一块。
“闭。”
刘琅把木片推到一旁。
“仓货能毁便毁,不能毁便留。牌子也不要了。”
“但里面一百零四个人,全撤。”
诸葛亮没有立即应下。
“陛下说的全撤,包括六十四名家眷?”
“包括。”
“还有九名病人?”
“包括。四个不能下床的也算人。”
何进开口道:“陛下,臣并非要弃他们不顾。可眼下三州俱反,京师还在按马元义的名单拿人。救分署伙计,是保住熟悉仓粮的人;救医工,是保住能治伤的人。”
“家眷不在军籍,也不会守仓。”
“若为六十余名家眷再分一队兵、暴露一条水路,黄巾趁势追船,丢的可能不只一仓粮。”
这话不好听。
可何进没有说错风险。
分出去的兵不会凭空回来,黄巾也不会因为船上都是老人孩子便不追。
诸葛亮看着刘琅:“若只撤可用之人,两船更快,皇甫中郎将也不必为他们多守半夜。”
刘琅问报信人:“分署里的家眷为什么都在那里?”
“前些日子已有流民冲仓。”报信人道,“主事怕伙计守仓时还得惦记家里,便让愿来的家眷先住进后院和附近两间客舍。说真乱起来,至少一家人不隔两头。”
“谁准的?”何进问。
“分署自出的房钱和口粮,没有动官仓。”
何进不再问了。
伙计们肯继续守仓,是因为家眷已经住进了后院。
刘琅看向诸葛亮。
“今日朕把会看账、会开仓的人接走,把他们的爹娘妻儿留给黄巾。下一处仓被围时,你猜守仓的人先做什么?”
“先回家。”诸葛亮道。
“回得慢了,便带着仓里的车一起跑。”
“不错。”
刘琅用手指点住剩下十二州。
“朕不是为六十四个人调兵。”
“朕是告诉这十二州,替朕守仓,不用拿全家人的命下注。”
何进皱着眉,没有再劝。
“臣明白了。”诸葛亮将那块分署木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个“闭”字。
“但还有一件事。”
“说。”
“陛下要救人,不能又让皇甫中郎将替陛下守住货。”
“不守。”刘琅道,“他只需要替船争出一段水路。人一上船便退,不许为店反打回去。”
“仓里的损失呢?”
“记战时军需损失。”
刘琅提笔,在闭店令后亲手添了一行。
——此次弃仓、毁货、调船所失,皆由皇帝所准。不得向分署经手、守仓者、船户及领兵者追赔。
他把印盖下去。
“店是朕让开的。”
“往后查账,先来找朕。”
诸葛亮接过闭店令,第一次没有再补字。
使者刚要出殿,外面又有一骑追来。
来报信的是颍川外河站的船吏。
他带来的木牍被水泡过,墨已经晕开大半,只剩船号、载粮数和最后两行还能看清。
分署报信人所说的两条船,昨夜已经到了外河站。
船没有空着。
里面装的是黄巾起事后,十三州总仓刚刚发出的第一批战时急粮。
每袋都有领粮人的名字。
若不卸粮,两船除船工外,只能再载四十七人。
分署里有一百零四人。
若想一个不少地接出来,就得先把船里的粮腾空。
可两岸都有黄巾。
粮卸到岸上,转眼便会进他们手里。
木牍最下面,是船吏临走前添的一句。
——若不得弃粮之令,船不敢近。
刚刚盖过的皇帝印还没有干。
诸葛亮把另一张空白军需令铺到刘琅面前。
这一次,要丢的已经是刚发往前线、每袋都留了名字的军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