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部最会拿败相骗人。
两百骑在汉军视野里一晃,丢下十几只羊,转身便往北跑。马尾后卷起的尘土足有半里宽,远远看去,像是整支部众都慌了。
换成过去的边军,只要一声鼓响,骑卒便会追上去。
追十里,敌人再丢几匹马。
追三十里,汉军的队形开始拉长。
追到看不见粮车,左右两翼的伏骑便会像狼群一样咬上来。
可这一次,贾都尉连眼皮都没抬。
“传令,骑军不出车阵三里。”
副将看着远处白捡一样的羊,忍不住道:“都尉,再不追就跑干净了。”
“跑?”贾都尉用马鞭指向西北,“他们的马能跑,三千匹牲口一天嚼掉的草料能跑吗?”
他身后的车队没有转向。
一辆接一辆,沿着互市商旅压出来的硬路,直插盐碱谷。
黑狼部的诱骑跑出十里,回头一看,汉军还在往西。
又跑十里,再看,汉军已经把他们存放冬草的第一座土仓围了。
诱骑首领脸上的笑没了。
“回去!”
号角急响。
这回轮到他们追汉军。
盐碱谷并不宽,谷口却平。黑狼部早年在这里垒过一道挡风石墙,春秋两季用来圈马。贾都尉抵达后只做了三件事:车横过来,弩架起来,石墙缺口堵上。
土仓里的干草没有烧。
泉眼也没有投毒。
汉军只在每一处插上旗,再把随军带来的木牌钉在仓门上。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汉封。”
黑狼部的人不识字,可那面赤旗,他们认得。
午后,第一拨三百骑冲到谷口。
他们没有蠢到直撞车阵,而是分成两翼,在弩程外来回奔驰,偶尔有骑手突然逼近,射出一箭便退,想逼汉军先乱。
贾都尉命人把盾挂上车沿。
不追,不骂,也不射。
直到一名黑狼骑手跑得太近。
军中旗落下。
七架强弩同时发响。
最前面的三匹马几乎一起翻倒。后面的骑手勒马太急,撞作一团。汉军只射这一轮,军旗随即再起,车阵后重新安静下来。
黑狼骑手拖回伤者,再不敢靠近。
黄昏前,黑狼部首领的弟弟带着主力赶到。
他没急着冲谷,而是派两队人绕向南北,自己留在正面不断叫骂。南边是碎石坡,车难过;北边有一条干涸河床,足够百余骑绕到汉军背后。
这是他们早就算好的路。
可第一队绕行骑兵刚入河床,就踩进了浅坑。
坑不深,杀不了马,只能让冲势骤乱。
两侧土埂后,伏着的汉弩手一齐起身。
箭雨压下,河床里顿时人仰马翻。
南边那队刚想回头,三百汉骑已从碎石坡后切出,不跟他们缠斗,只封住回正面的路。
黑狼部首领的弟弟脸色终于变了。
从第一次互市起,随行小吏便把每条商路、每处水眼、每片能藏马的土坡记进了图里。
“下马!”他厉声喝道,“推倒汉车!”
五百骑手翻身落地,以圆盾护住头脸,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这一次,贾都尉没有等。
鼓声骤起。
弩箭越过车阵,第一排倒下,第二排立刻补上。黑狼部的人顶着箭冲到五十步,忽然看见汉军阵中有二十名披重甲的军士抬起陶罐。
罐口封死,外面缠着粗绳。
“放!”
陶罐落在阵前。
先是几声炸裂。
接着,火光、黑烟和碎陶片一齐扑开。
声势远远比不上雷,可在挤成一团的战马前,已经足够。
几匹失控的马撞进人群,圆盾被撞飞,队列从中间撕开。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也有人越过黑烟继续往前冲。
“弩手,射烟后!”
贾都尉没有等敌人全乱。
第二轮弩箭穿过烟幕,专打还在向前的人。汉军甲士从车后顶出,长矛并排递进,刚冲到车前的几十人被硬生生推了回去。
那二十名军士没有再投第二轮。火药罐数量有限,投掷距离也近,风一变,烟反倒会遮住自家弩手。
这一轮已经够了。
黑狼部从未见过马群在自己阵里发疯。
他们后撤时,队形比冲锋时更乱。
首领的弟弟连斩两名逃卒,才勉强把人拢住。他没有再攻,而是等夜。
夜里,他把马蹄裹上毡,带最精锐的两百人从南坡步行绕后。
前半夜没有月亮。
两百人摸到汉军粮车后方时,只看见十几堆压着火的灰烬和一排蒙布车影。
一路上,他们还避开了三处汉军暗哨。
汉军暗哨认出了他们,却只逐站报方位,没有放箭。两百人一路摸到假粮车前,两侧车阵才同时合拢;这时再想散回夜色,已经晚了。
他一刀劈开蒙布。
车上没有粮。
全是装满石头的麻袋。
“退!”
号角却先从他们身后响了。
真正的粮车停在三里外,四周是早已结好的步阵。黑狼部想烧粮,反而把自己最精锐的两百人送进了两座车阵之间。
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
没有陶罐,也没有黑烟。
只有三面压上来的盾墙和贴着地面射出的弩箭。
天亮时,能骑马逃出去的不到五十人。
汉军也不是没有代价。
盾阵被撞开一角,死七人,伤二十三人。一只火药陶罐在运输中裂了口,被负责军士当场报废,连夜埋进隔离土坑,没有为了少一件损耗而冒险使用。
贾都尉把七具尸身、二十三名伤卒和那只报废的陶罐逐项写进战报。
真正让黑狼部绝望的,是汉军伤了人,阵没散;用掉了箭,后方的转运车天亮便补到。
黑狼部首领的弟弟肩上中了一箭,被亲卫拖上马,向北狂奔。
他现在只剩一条路。
越过旱地,退回老营。
可跑出不到二十里,他便看见地平线上升起一面赤旗。
赤旗下,是昨夜始终没有出现的汉军边骑。
三百骑列成一线,挡在最后一处水井前。
领骑校尉缓缓抬起长槊。
“陛下有令。”
“这一仗不追马。”
“追的是你们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