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没少。”
那四个字,比八百里急报上的血还扎眼。
刘琅把木牍放回案上,问得很慢:“死的是谁?”
传令骑士跪在殿中,嘴唇干裂:“市卒两人,负责装粮的民夫一人。伤八人,重伤两个。中箭的券吏叫陈有,箭从肩上穿过去,人还醒着。”
“哪一部动的手?”
“黑狼部。”
这个名字,刘琅见过。
第二场互市上,那个带着二十七骑压过来的使者,腰间就挂着一块狼头铜牌。第六场互市,也是他低头把大券拆成小券。
他们不是不懂互市的好处。
恰恰是懂了,才更想把这条路攥进自己手里。
“抓到活口没有?”
“一个。腿被弩箭钉在木栏上,没来得及带走。他供出带队的是黑狼部首领的弟弟,攻市之前便分好了人:一拨抢马和货,一拨烧摊棚,还有一拨直扑券账房。”
殿内顿时静了。
太尉先开了口:“陛下,黑石一退,他们便以为朝廷怯战。此时若不立刻发兵,往后每逢互市,胡骑都敢来试一试。”
“臣请调三千骑,昼夜追击!”
“不可只追。”贾都尉的回报也随急使送到了,上面只有一行重墨,“黑狼部善诱敌,骑军一散,必被牵入草原。”
刘琅抬眼:“把北境图摊开。”
舆图铺上御案。
黑石旧堡、后营、九次互市走出的道路、各部来往的水源点,都被细细标了出来。过去几个月,商队以为自己只是在贩马、运粮,实际上每一趟车辙,都把塞外哪条路能走车、哪里有水、哪里能藏两百骑,写进了汉军的册子。
黑狼部抢完东西,若想把战利品送回老营,只能过一道狭长的盐碱谷。
往北是旱地,往西是断水坡。
真正能养住大群战马的,只有谷后的两片草场和一处泉眼。
“他们抢了七匹待交的马,还有皮货。”刘琅手指落在盐碱谷口,“带着东西,跑不快。”
太尉道:“可若只派步卒,追不上。”
“谁说要追马?”
刘琅指尖一转,按住谷后的泉眼。
“贾都尉带原驻军,从黑石旧堡北出,吃掉这处水。”
“边骑不追前锋,只扫两翼哨骑。”
“弩车、粮车、伤药车一同北上,沿互市车道走。每一百里设转运点,不许脱离粮道。”
“那支新练的军伍,也去。”
几名将领神色微动。
新练之军人数不多,日日在封闭营地里操演,连兵部知道内情的人都屈指可数。可那一声从土墙后滚出来的闷雷,已经让不少人暗地里猜了半个月。
刘琅没解释,只继续道:“此战有三件事要拿回来。”
“第一,七匹马和皮货,一件不少。”
“第二,领头者和杀人者,一个不漏。”
“第三,黑狼部这几年从附近小部抢去的马、羊和人,能认领的,叫他们来认领。”
太尉盯住第三条,呼吸一重。附近小部一旦来认领失物、报黑狼部动向,往后这条边市上听谁的,便未必了。
“追击界线呢?”他问。
刘琅拿起朱笔,在旱地边缘画下一道线。
“主力过线,停止追击。朕不要三千汉军为一群散骑耗死在草原深处。打垮他们,夺走他们赖以称强的东西,让他们自己回来求。”
“臣领旨。”
“还有一件。”刘琅道,“互市暂闭,兑付不停。”
殿里几人同时抬头。
市都烧了一半,还兑?
“账还在,仓里的粮还在,东来券就还算数。”刘琅看向少府令,“在后营另开兑付处。被火烧残、被血污损的券,只要编号能验,照兑。持券人在袭市中死了,由同部族见证,登记后交其家人。”
“死伤者抚恤,从黑狼部赔偿里先支。赔偿未到,朝廷先垫。”
太尉迟疑道:“若此时兑付,人多聚在后营,强部再来怎么办?”
“所以不是重开互市。”刘琅道,“一次只放十人入兑付区,外设两重拒马,骑兵巡三里。不给他们第二次冲门的机会,也不给旁人觉得朝廷借遇袭赖账的机会。”
“仗要打,账也要认。”
“这两件事少一件,黑狼部都算赢了一半。”
少府令立刻应下。
这道命令比发兵更快出了洛阳。
三日后,后营新搭起一张桌子。
周围没有摊棚,没有叫卖,外头还留着烧焦的木柱。几十个塞外人远远站着,谁也不敢先靠近。
最前面的是个老妇人。
她手里捏着半张券,边缘烧成了黑色,上面还沾着儿子的血。
陈有吊着一条胳膊坐在桌后,脸白得像纸。他接过残券,一点点对编号,又翻开抢救出来的账册。
“编号对。”
他在新账上落笔,抬头道:“兑粮两斗。”
仓门打开。
两斗粮,一粒不少地倒进老妇人的皮袋。
人群里先是没人说话。
随后,有人猛地挤到前面,掏出一张被水泡皱的券。
“我的也能兑?”
“验过就能。”
“市都烧了!”
陈有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市烧了,东来的账没烧。”
当天,兑出粮十一石,布七匹,铁锅三口。
一张券也没有赖。
到了傍晚,又有人拿东来券来换马,价比袭市前还硬。老妇人换走的那两斗粮就在众人眼前,烧焦的木柱还立在兑付桌后。
消息传回黑狼部时,那名曾在互市上拆券的使者沉默了很久。
首领的弟弟却把酒碗砸在地上。
“汉人连黑石都不要了,还敢过旧堡?”
账房外,一名骑兵跌跌撞撞冲进来。
“大人!”
“汉军出黑石了!”
“多少骑?”
“骑兵不多。”
首领的弟弟先是一怔,随即大笑。
“没有骑兵,他们拿什么追?”
报信的骑兵却没跟着笑。
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带了很多车。”
“粮车、弩车,还有一群蒙着黑布的车。”
“他们没追我们的人。”
“他们直奔盐碱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