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华佗,比找一包药难。
送往沛国谯县的信到了,人不在。
县中人说他去了徐土。徐州的人沿驿路再问,才知道他数日前替一名车夫看过伤,又往西走了。
刘琅看着三次改过的寻人路线,问苏远:“朕如今十三州开店,是不是就为了替张机找同行?”
“陛下若只在洛阳开一间店,这封信连谯县都到不了。”
“你现在也会拿朕的话堵朕了。”
苏远低头:“跟陛下学的。”
刘琅没好气地把路线扔回案上。
寻人信发出的第十八日,华佗自己进了洛阳。
他背着一只不大的药囊,衣上都是赶路的灰。张机那片木牍被他夹在腰间,边角已经磨白。
迎他的人刚说宫中备了车,仓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辆装陶罐的小车避人时撞上石墩,车夫从辕上摔下来,右臂垂着,肩头歪得厉害。
几个伙计围过去,有人伸手便想拉。
“别动。”
华佗把药囊往地上一放,先摸车夫的肩、肘与手指,又让他动了动还能动的几根手指。
“哪里最疼?”
车夫咬着牙指向肩窝。
“摔下时手撑地没有?”
“撑、撑了。”
华佗让两名伙计稳住人,自己没有立刻硬拽。摸清肩骨位置后,他才低声让车夫跟着吐气。
下一瞬,车夫又叫了一声。
歪下去的肩头回到了原位。
华佗重新试过他的手指和手腕,用布带把手臂固定在胸前。
“骨未必断,今日也不能再赶车。若夜里手指发白发冷,立即叫我。”
车夫疼得脸色煞白,听见不能赶车,第一句却是:“这一车的钱——”
苏远已经挤进人群:“货损另算,你今日车钱照结。先躺下。”
华佗看了他一眼:“这也是东来的规矩?”
“是。”
“倒比木牍上那句话实在。”
他进总仓后,先看了墙。
钱案学徒那张纸停在第七日:热退,饮食渐复。第八日经复看准许回岗,后来三次轮班无反复,也补在末尾。
搬货人的纸则一直添到第二十一日:伤后发热,清理、换药,热势曾降,小腿却反复肿痛,仍不能着地。
华佗看完,问张机:“这便是你没治好的腿?”
“是。”
“敢挂出来,不怕砸你的名声?”
“怕。”
“怕还挂?”
“不挂,你来了先听见的便是我治好了多少人。”
华佗笑了。
他蹲到搬货人榻边,拆开伤布,问过陶片形状与当日清理经过。张机没有替自己解释,只把每一日所见、所用和变化递给他。
华佗看了许久,从伤口一侧摸到一处很小的硬点。
“里头还有东西。”
搬货人脸色一变:“不是都清过了吗?”
“清过一遍,也未必真清净。”
华佗没当场夸口能治好。他先让人备齐干净布、水、灯与自己药囊里的器具,又把会无意碰到伤处的人全请出去。
张机留下。
两人在屋里忙了近半个时辰,才从伤处取出一片比指甲还小的碎陶。
搬货人疼得几乎脱力,人却清醒。华佗重新包好伤处,只说要再看三日,若热重新升高、伤口颜色变坏,仍可能保不住这条腿。
刘琅问:“不能说句稳当的?”
“稳当。”华佗道,“稳当地骗陛下,还是稳当地骗他?”
“都别骗。”
“那便只有这句话。”
第三日,搬货人的热没有再起,伤处消肿,脚趾也能动。
他仍不能下地,更没有被写成已经痊愈。
可那片碎陶被洗净、封进小袋,挂到了病纸旁边。
这一回,墙上不只有没治好。
还有为什么一直没治好。
刘琅在总仓后腾出一处院子,准备给两人看病、验药和教人。
张机看过后,先问能放多少病纸、多少药样。华佗绕院子走了一圈,问的却是马厩在哪里。
“你要马做什么?”刘琅问。
“走。”
“朕才把你找来。”
“找我来,不是为了那条腿?”
“以后还有别的伤。”
“所以更该走。”华佗指了指州图,“伤重的人走不到洛阳。修路的、行船的、守边的,哪里出事,我便该去哪里。把我锁在这座院里,只能等别人把半条命送来。”
张机道:“你若一直在路上,谁把治法、用药和坏结果留下?”
“你。”
“我替你记?”
“你喜欢纸。”
“我喜欢的是把病问清。”
“我喜欢的是人别死在送来的路上。”
两人第一次见面,便开始争地方、争人、争药,还争谁该留下写东西。
刘琅听了半晌,反倒笑了。
张机已经把病案册拉到自己这边,华佗的手却按在州图上,谁也没有让位置。
“别争一个位置。”
两人一同看向他。
“张机任东来总医正,先管内病、疫病、药材辨认和病案训练。这座院子归你,医者用什么方你不能替人瞒,也不能抢人家的诊断。”
“华佗任东来巡医正,管外伤、急救与行路巡诊。你要马、车、随行药箱和帮手,可以列数;到了地方治过什么,同样得送回原案。”
总医正先从愿学的人里选两名记案助手,药样格与病榻由东来出钱添置;巡医正先配一辆车、两匹马和两名自愿随行的医工,药箱每次出入照货单签名。两边都能用总仓药样,却不能不留凭据直接搬空。
院中先添到这一步。以后缺病榻、药样还是随行人,由两人拿治过的病、走过的路和缺口再报。
华佗问:“官秩多少?”
“没有朝廷官秩,是东来有薪的职。”
“若宫里有人病了,强留我呢?”
“你按病情决定是否留下。谁想把你锁在宫里专看一个人,先来问朕。”
“若是陛下想留?”
“你可以当面说不。”
华佗转头看张机:“木牍上那句话,看来还没全骗我。”
张机没理他,只问刘琅:“两边用药相冲时,谁定?”
“治病的人各自签名。若共同诊治,意见不同也一起写。朕不给你们隔空定方。”
两个人都没立刻谢恩。
张机先拿走了院门钥匙。
华佗则从案上抽走一张空白路图。
当晚,一封从交趾芦湾送来的旧病回报抵达洛阳。
两名先前发热的熟水船工,一人已经由当地医者准许复工;另一人热退后又反复,小腿旧伤溃烂,仍不能登船。许医者在回报末尾添了一句:若洛阳真有善治外伤者,请随下一趟回船南来。
华佗看完,把写着洛阳的木筹从路图上挪开。
又在数千里外的芦湾,按下一枚新的。
“车给我。”他说,“我去看这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