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药包当夜送进了宫。
刘琅没让人尝。
也没让太医隔着布袋猜。
他叫人把供货凭条、原产地、过手药铺和准备送往哪一州全部摊开,再让周成当面拆包。
一包来自蜀郡,一包来自南阳。
外面的货签都写着“苦根”。
蜀郡那包根细,断口发白;南阳那包更粗,外皮发黑。凑近了闻,一包只有苦味,另一包还带着辛气。
刘琅问:“哪个是真的?”
周成摇头:“小人只知道不是一种,不知道哪个才该叫苦根。”
“你不是识药材吗?”旁边一名太医问。
“我识的是蜀郡药行里的叫法。”周成道,“南阳人怎么叫,得问南阳医者。若我仗着识过百来样便替天下定名,和通晓百货有什么分别?”
刘琅看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别的货认不全,倒把自己不懂的地方守得很紧。
“原本要送去哪儿?”
苏远把货简推过来:“荆州试点。当地有一名卸货脚夫腹痛发热,医者开了方,要用苦根。扬州那边也有药铺问过同名药价,尚未成交。”
“荆州开的方,为何仓里会装蜀郡的药?”
“货签同名,管货人照名配包。若不是周成拦下,明早便随车走了。”
殿里没人再说话。
东来三块牌子亮起来时,所有人看见的都是货能走得更快、更远。
可错东西也能。
从前一间药铺拿错,害的是附近几个病人。如今若把同一个错名写进七州货简,一车便能送到几百里外。
刘琅本来还为两州自己带人出发高兴。
现在那点轻松又没了。
“荆州这包不发。”他说。
苏远立即应下。
太医却道:“陛下,病者正发热,若耽搁用药——”
“方是谁开的,先把两包的样送给谁。让他自己认自己要哪一种。”
“若他也认不出?”
“那便不能拿病人试。”
“可病也不能等。”
“所以请当地医者照手边认得的药先治,不等洛阳这一包。”刘琅指着货签,“停的是这两包不明不白的药。”
他又转向苏远:“所有节点正在卖的药材,先查有没有同名不同物、同物不同名。查不清的只停那一项。别一看出问题,就把所有药柜都封了。”
苏远点头,把命令写进急递。
蔡琰拿起两张货签对看。
“只把天下药名改成一样,也未必能用。”
“为什么?”
“同一种药,从哪里来,什么时候采,怎样晒,是否切过,恐怕也不一样。”她看向周成,“对不对?”
周成道:“有些是。还有同一名字,医者用的分量也不一样。”
太医接了一句:“病看错了,药再真也无用。”
“那就都记。”刘琅道。
众人齐齐看向他。
“药从哪里来,长什么样,怎么制的,哪个医者收的,给什么样的病人用了。用完是好是坏,也送回来。”
太医皱眉:“天下医者各有师承,未必肯把方子与治法交给东来。”
“不交可以。”
“陛下不强令?”
“他不开东来医馆,不用东来的药,不拿东来的钱,朕强他交什么?”刘琅道,“可要借东来的牌子跨州卖药,就不能只写一个连当地人都说不清的名字。”
周成盯着案上两包药,忽然道:“南阳有个人,也许能辨。”
“药商?”
“医者,名张机。”
太医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有多大名气?”
“不知道。”周成说,“我跟商队过南阳时,见过他把一整筐药退回去。药铺掌柜说药没坏,他说药是没坏,可采得太晚,给错了病人便是坏药。”
“他治过什么大病?”
“不知道。”
“师从何人?”
“也不知道。”
太医脸色沉下来:“一问三不知,也敢向陛下荐人?”
周成被问得有些窘,却还是道:“小人只知道,他敢当着出钱买药的人说不能卖。”
刘琅笑了。
“这就够先问一句了。”
他没有下一道征召张机入宫的诏。
而是把两包药各分出三份,一份留洛阳,一份送荆州开方的医者,一份送南阳张机。随药同行的还有荆州那名病工的症状、起病时日、已经用过什么,以及一张空白回条。
蔡琰问:“回条上写什么?”
“什么也不替他写。”刘琅道,“让他告诉朕,这两包到底是什么,哪一包能不能用。若都不能,也照写。”
“只问药?”
刘琅看着那几张空白纸。
“再问他,愿不愿意替东来把这件事做大。”
太医神色微动。
“陛下是要召他为官?”
“朕连他会不会来都不知道,先许什么官?”刘琅道,“告诉他,路费东来出,到了洛阳有地方看病、有药可验、有病例可记。皇帝说错了,也准他当面驳回来。”
“若他仍不来?”
“那便问他肯不肯在南阳做。人不来,能用的办法先来。”
急递第二日出洛阳。
冀州、兖州的车队走在前面,药样与病例追着荆州的路往南。过去各地送往洛阳的,大多是祥瑞、贺表和漂亮得没有一点错的成绩。
这一次送出去的,却是两包连名字都没弄明白的药。
数日后,南阳。
张机拆开第一包,只闻了一下便放到左边。
第二包剖开断口,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谁把这两样写成一个名字?”
送信人道:“两地药铺各自如此叫。东来照货签收,险些发给荆州病工。”
“险些?”
“出仓前被一个益州药徒拦下了。”
张机这才去看那几张病情记录。
他看得很慢。
看到“发热”二字时,他问:“热到什么时辰更重?”
送信人答不上来。
“怕冷不怕?出不出汗?吃得下东西吗?大小便如何?”
送信人一句也答不上来。
张机把纸放回桌上。
“这不叫病例,只能叫有人病了。”
送信人脸上一热,又把刘琅的邀请递过去。
张机读完,目光停在最后一句。
皇帝说错了,也准当面驳回。
“这样的空话,洛阳每天能写多少?”他问。
“小人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陛下让小人带一句。东来若只把药送到各州,却不敢把治坏的人和没治好的病记回来,那开的是赌坊。”
张机抬起头。
过了很久,他把两包药重新扎紧,又把那张残缺的病例塞进袖中。
“备车。”
送信人一喜:“先生去洛阳?”
“去。”张机道,“先看看天子,敢不敢把治错的也写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