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就两斗。”
曹操朝书吏伸手,要了一片圆孔木契。那卷问余粮的长简还摊着,被他顺手合上。
“拿斗来。”
粮袋解开,先倒出薄薄一层。仓吏把谷粒摊在竹盘里,捡去两粒草籽,又从袋底抓了一把对看。两处颜色相同,手捻不黏,闻着也没有闷潮气。
林姓粮户一直按着袋口:“验可以。别借验粮,把我这一袋都倒了。”
“只买两斗,自然只动两斗。”
公开母斗就摆在两人中间。仓吏舀满第一斗,用木刮贴着斗沿一抹,冒尖的谷粒落回林家的袋里;第二斗仍是一样。两斗粮倒进一只空净小袋,圆孔木契这才落笔。
卖粮二斗,钱一百二十。粮已过斗,钱当场付清。
契尾没有写林家还有多少粮,也没有抄他的田亩和旧税数。书吏把木契从中间剖开,两片圆孔与边上的三道刻口正好相合。一片随粮封在东来小袋上,一片交给林姓粮户。
案下早已分好的两串钱递过来,每串一斗六十钱。
林姓粮户没有接,先问:“我数慢,能拆开数?”
“拆。数清了再走。”
他把钱串拆开,一枚一枚拨。数到一百一十七时,他又退回去重数了一遍。仓门外没人催,县丞坐在见证栏后,脸色有些僵,却没开口。
一百二十钱,一枚不少。
林姓粮户重新穿好钱,把剩下的粮袋扛回肩上。
书吏将钱账递给县丞验过,转身招呼下一户。没人再拦他问剩下的粮。
林姓粮户走到仓门,又像上次那样回头。上次他看的是有没有人跟上来,这次看的是木案旁那只已经封好的两斗粮袋。
“往后还是六百钱一石?”
“看牌。以后换价,也不会回头找你补今日的钱。”
林姓粮户点了点头,扛着自己的余粮走了。
他刚走出十几步,围观的人里便挤进来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曹操也认得她。上回她要卖半袋粮换药钱,东来钱没到,粮又被原样送出了仓门。
这次她把孩子交给身后老妪,提来一只扎紧的粮袋。
“五斗。”她说,“还是不是现钱?”
“过完斗便付。”
“我赶着去抓药,能不能快些?”
曹操让书吏把三百钱放到她看得见的地方:“验这一袋。”
五斗粮没有霉味,斗斗刮平。最后一斗倒进东来粮袋,案上的钱便推了过来。妇人让老妪帮着数过,抓起便要走。
“木契。”书吏叫住她。
她回头接过自己的半片,塞进衣襟:“这个也能买药?”
“钱能。契留着,若回头有人说没付,你拿它来对。”
妇人抱回孩子,脚步比来时快得多。仓外一个本地粮商看着她走远,抬头又看了一眼牌上的六百钱,没说东来坏了他的生意,只让伙计把自家收粮的小牌也挂高些。
伙计原先写的是四百八十钱一石,站在梯子上犹豫半天,改成了五百二十。
“再添些?那边可是六百。”
粮商瞪他一眼:“六石一满,他不收了,我还收。挂上!”
梯子边一个等问价的老汉立刻道:“我方才问的两石,也算五百二?”
粮商看看他,又看看东来门前排起的人,只能点头。
老汉扭头便喊老伴:“多八十!先别走,回来过斗!”
第三户卖八斗,第四户卖一石二斗。有人把谷装得冒尖,仓吏一刮,卖粮的人立刻伸手接住落下的几把谷,重新倒回自家袋里。也有人怕斗底藏着湿粮,自己先把母斗翻过来看。
曹操都让他们看。
每成一笔,书吏便在牌下另挂一片小木签。第一片写“余五石八斗”,第二片改作“余五石三斗”。后来的人不用挤到钱案前问,也知道这一批还剩多少。
到午后,仓里已经收了二石七斗。木案下的钱少了一千六百二十,圆孔木契多了四片。县丞几次望向村路,始终没让人出去喊。
第五户、第六户来得很近,一个卖一石五斗,一个卖八斗。验粮、过斗、封袋、出契、结钱,一步没省。
收购牌上只剩最后一石。
这时一对兄弟抬来一只大袋,说要卖一石四斗。
“只剩一石。”书吏指着牌下新添的数,“四斗你们带回去。”
兄长不愿意:“一袋已经抬来了,何必让我们再背回去?钱匣里不是还有三千多吗?”
另一半钱匣就封在众人看得见的柜里。三千六百钱,正好还能再买六石。
县丞看了看封存的钱匣,刚想开口,曹操已指向水边拆开的旧船板。
“下一批等那条船修好。今日只剩一石。”
兄长沉着脸:“那我不拆卖。”
“可以。粮是你的。”
兄弟俩真把粮袋抬了起来。围观的人让开一条路,没人拦。走到仓门外,做弟弟的忽然把前杠往地上一放。
“卖一石。”他对兄长说,“四斗带回去煮饭,总比全抬回去强。”
兄长骂了他一句,最后还是解开了袋口。
一石粮过斗入袋,六百钱当场结清。剩下四斗重新扎在原袋里,由兄弟俩自己抬走。
书吏在收粮总数下写出“六石”,又把钱数从头加了一遍。
七户,六十斗。
三千六百钱,恰好付尽。
曹操亲手把收购牌从仓门上摘下来,翻面朝里。一个刚赶到的老汉见状急道:“我也带了三斗!”
“这一批满了。”
“给钱便卖,你们怎还不收?”
“船只能走六石。等下一批开牌,你再来;也可以现在卖给别人。”
老汉抱怨着提起粮袋,书吏让开案边,容他过去。
本地粮商的伙计追出去,报出五百二十的价。老汉停下算了算:“三斗一百五十六,够不够?”伙计点头,他便跟去翻看另一只斗。
七户粮分袋立签,合计仍是六石。起运简上写明每袋原数、封泥、绳结、经手人和装船次序。那条通过实载试验的小船靠在岸边,船舱铺干席,回头再架两根短木,让粮袋不贴舱底。
第二日清晨,七只粮袋逐一上船。船帮吃水正停在六石朱线,没有越过下方的停运线。
晨雾还压在横流口。县中书吏催着赶早水,船主却说看不清上游漂木,要等雾抬一尺。曹操让人记下停靠时辰,照原契给这半个时辰的船钱。等日头照到水面,守水人放下一根木枝,看它顺流漂走,船主才解缆。
林姓粮户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后,看着自己那只两斗小袋被放在最上面。
船离岸时,他摸了摸衣襟里的半片圆契,没有说话。
小船过第一段水,横流处换人换桨,一路没有进水。到上游接货仓时,外层苫布仍是干的,七道封泥也一处未破。
接货人照旧规拆封过斗。仓吏接满便将斗在垫木上顿一顿,添平,再刮去尖头,手熟得很。
第一袋倒尽,数比起运简上少。
第二袋还是少。
每袋复过斗,又暂时装回各自原袋,袋口敞着,没有换新封。七袋全数完毕,接货仓书吏盯着简上的数,迟迟不敢落笔。
曹操问:“多少?”
“五石八斗。”
书吏喉头动了一下。
“封都没破,粮却少了两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