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经他的柜。”
曹操把客舍薄册合上,先让人搬来三只木匣。
四十七片“渡仓粮”原筹、五根收粮短签与两次领粮册放进第一匣,仍留县中。粮户、守渡啬夫、门下书佐和客舍管事的口供分别封,不许混成一卷。
第二匣放画过尺寸、刀口和缺印的副样,由周从事亲自送往刺史部主官案前。封泥上写明不得转交前次验仓佐史拆阅。
第三匣只放抄件和证物目录,盖奉使信印,另挑不经刺史部入柜的人直送洛阳。
周从事问:“刺史部那卷若还是被人拦下呢?”
“那就把谁拦的也记下来。”曹操扣上第三只匣子,“我另派的人照走。三处各存一份,丢哪一份,都有得查。”
停验仓佐史经手本案封证的文书,曹操另封给周从事:“带回他的验仓副卷。别让他只凭一句不知情就把自己摘出去。”
周从事带人护送第二匣先走。曹操留下那名没碰过交趾旧账的大司农书吏,与县中两名见证人守原物。青竹渡照常行船,四十七户的应退粮照筹逐户登记,谁也不许拿“奉诏查案”四个字停掉全县的粮凭。
此后,曹操在两县之间往返,盯着第一县补仓、核退款,第二县的原物和人户则交书吏继续核对。直到洛阳使者循驿路赶到,首报所请的批复才终于落到他手里。
诏书之外还有三笔钱。修仓两千六百,已验船工旧欠八百,各有封签。东来购粮钱单独装了一匣,七千二百钱,一文不少。
曹操展开批复,第一眼看见“准作第一试点县”,下一行便是四个朱字。
不得开征。
他看完笑了一声,指着那四个朱字:“怕我见着钱,就把税也收了。”
周从事仍在追验仓副卷,客舍余粮、原筹与口供由大司农书吏看守。曹操带另一半人和三笔钱,当日返回第一候选县。
他到西仓时,漏顶已经补完。新茅压了两层,木隔栏从墙边一直立到中柱,把东来将用的十八石仓位与官粮、争议粮分开。地上的垫木还带着刨痕,曹操抬起一根看过,下面没有拿旧湿草遮地。
已核清的二十八户护仓脚钱也退完了。县中先出三百二十钱,郡中垫的二百四十另立欠账。原来当日退过的九户不重复领,后面再查出一户,仍按原名简往下退。
公开母斗摆在仓门外。旧税粮用带方口的木筹,东来买粮用圆孔木契,连绳色都不一样。收购牌还没挂,只把六百钱一石和原定十二石上限写在背面。
县丞看着东来钱匣,问得很小心:“仓已隔,钱也到了,今日能不能先问两户?”
“问过了。”曹操道,“现在试船。”
两条小船空着过了第一段水,又在横流上方换人换桨,回来时一条也没磕。船户正要在承运单上按记,随钱匣送来的苏远副书里还有一句:空船只试水路,不试载重;百姓的粮不能拿来试船。
曹操让人用县仓同类干谷过母斗,再上秤配出等重的石袋。两船各压一份,都是六石粮的重量,袋口照粮袋系紧。
两边船帮各插了一根刻尺,空船、六石与再低半寸的停运线都涂了朱。船主、接船人和县中见证逐一认过。曹操指着最后那道:“水到这里就停。船钱照停水条款结,不扣你们的。谁催也别走。”
第一条船吃水后仍稳,过横流时船头偏了半尺,船户两桨便扳了回来。第二条刚离岸,舱底旧补板便渗出一道细水。船工拿布去堵,水却顺着板缝又冒了一处。
“靠岸,卸石。”曹操道。
县丞急道:“只是渗水,过去不过片刻。”
“今日装的是石,明日装的是别人卖了换钱的粮。”曹操道,“沉不了也能泡坏。回去。”
船靠回岸边,石袋原数卸下。船主蹲在舱里摸了半天,脸色发白:“这块板枯水时补过。空船看不出,压重才张缝。小人没有瞒,曹君上回验船也只看了船底和旧契。”
随行识船契的人把原验船记录找出来。上面确实只写外板无新裂、空船能走,没有写载六石试过。
曹操将旧记录交还经手人:“写上,前次漏验载重。”他又叫住船主:“船留下修,换板、复验都记清楚。这回查出来就修,往后明知漏还接粮,我才拿你。”
县丞望着已经写好的收购牌:“少一条船,十二石便运不走。是否等修好再挂?”
“为何要等?”
曹操把牌翻过来,划掉十二石,改成六石。
“第一批上限是十二石。好船能走六石,仓能隔开,钱能当场付,便先收六石。余下三千六百钱重新封好,船修完再说。”
东来经手、县中见证与刺史部留下的人共同开匣。七千二百钱清点无误,分成两封。第一封三千六百摆到木案下,第二封重新压泥,谁也不许拿来补修船、退旧钱或多收第七石。
傍晚,收购牌终于挂上仓门。
六百钱一石。只收六石。过母斗,当场结钱。税粮凭与买粮契分开;不卖不记名,满数即摘牌。
围着看的人不少,真正扛粮来的一个也没有。
有人在外面问:“今日卖了,秋后会不会照着买粮契,说我家有余粮,再加一份税?”
县丞张了张口,没敢替曹操答。
曹操没有朝人群喊话,先把县丞叫到案边,将诏副指给他看。
“买粮契不得倒抄税簿。这一项,念出来。”
县丞念完,曹操才看向问话的人:“这张契,记你卖给东来多少。谁再拿它去加税,你就带契来找我。”
人群里又有人问:“若六石收满,后来的怎么办?”
“摘牌,回去。”
问话的人没走,伸手拿起一串钱。钱已按一斗六十钱分好,圆孔买粮契放在旁边,与仓另一头的方口税筹分得清清楚楚。
县丞在见证栏按下印,那人便拉同伴过去看:“印在这儿。真要改成税,找得到他。”
县丞的脸绷了一下,到底没有把印收回去。
人群渐渐散了。还有两人蹲在母斗旁翻看刻记,临走也没说哪日来卖。日头贴山时,账上仍是空的,案下三千六百钱一文未动。
县丞有些坐不住。曹操却让人关好钱匣:“牌今日才挂,明日再开。没人卖便一斗不收,不许去村里催。”
第二日天刚亮,仓门外便多了一个人。
曹操认得他。
正是那日当众说“不卖”,扛着整袋余粮走出西仓的林姓粮户。
这回他没扛整袋,只挑来一只小粮袋,放到公开母斗旁。
“两斗。”他按住袋口,“多一升也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