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交原账,炭先别入仓。”
那句话刚落,领头的属吏脸色便白了一层。他这才看清仓门里的刘琅,忙退开半步,整衣伏拜:“臣,河南尹府书佐王澄,拜见陛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来文,双手举过头顶:“河南尹府奉令核查近来市中炭价、斗秤,并察皇店收货有无压市之事。臣等持此来验,并非敢擅扣御用之物。”
刘琅接过来文,先看印记,又看其中列的几项。坡上的风不小,炭筐外头还覆着油布。炭淋一夜未必立刻废,可明日送到镜坊,火候、烟气都要跟着犯毛病。
他把来文递回去:“你奉命来查,朕让你查。炭能验,秤能复,税能核。今日这一批的货源木牌、短单、税契和该看的抄页,都摆在案上。”
王澄抬起头,像是没料到这句话来得这么快。
“但原账留在仓里。”刘琅指了指总账柜,“工钱、伤病、陈情,与你今日查炭无关。所有供货人的名册,更不能拿去。你要抄哪一页,双方都在场,写清谁收、拿去做什么。做得到,便查。”
苏远把总账柜锁好,随即让书手搬出三张案几。一张摆城南炭窑的木牌与短条,一张摆河西几户炭商的交货凭据,另一张上放着今日的入仓抄页。陈默亲自将母秤架到仓门内,秤砣落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王澄看了看来文,又看门外横着的差役。他身后有人催似的咳了一声。
“陛下,”王澄硬着头皮道,“仓运原账若不带回府中核对,臣等回去无法复命。这批炭便只能暂留。”
刘琅没问他背后是谁,只朝炭筐一抬下巴:“暂留,可以。”
王澄一怔。
“吕强,取纸。”
吕强早已立在案边,闻言便展开一张空白的官纸,压好笔砚。
刘琅道:“扣多少筐,因何扣,何时起,何时止,经手是谁,写上。炭若受潮、散失、误了窑火,损失由谁担,也写上。”
他看着王澄,声音不高。
“查,可以。扣,也可以。先把你的名字写上。”
坡上忽然静了。几个差役的手从长棍上松开了些。
王澄盯着那张纸,额角渗出汗。
“臣……臣无扣留成例的文式。”他低声道。
“那就别扣。”
刘琅转向吕强:“带着他的来文去请河南尹。告诉他,朕在高地总仓等。若这批炭该扣,请他亲自来写;若不该扣,也请他把谁让人来取原账的事,一并说清。”
“喏。”
王澄急忙叩首:“陛下,臣愿先照来文查验。扣与不扣,待验明再请示。”
刘琅看向吕强:“先等。让他查。验完若还说要扣,你再持文去请河南尹。”
他又对王澄道:“你查你的,朕记朕的。”
这回不用谁催,差役把横在仓门前的棍子收了。苏远叫人掀开油布,先按木牌分出城南、河西、上游三路炭。王澄带来的斗与陈默的母秤并排放着,称一筐,随后换另一边复称。两边有细小差数,陈默不抢着说谁的秤不准,只叫书手逐筐记下。
王澄查得很慢。他翻城南窑户的短条,核筐上泥印;又拿河西的交货凭据,对小船运来的封签和钱掌柜装卸点的半日收条。税契不齐全的两户,苏远把应纳的钱数和已交的凭据另挑出来,让王澄逐项看。
一名差役指着河西的两筐炭,小声道:“这一批换过船,单子该不该重验?”
“该验便验。”王澄把短单摊平,“看上游交筐的记号,随后看船上封签,最后看低地卸货时的收条。少一道,便记少一道,别拿猜的补。”
刘琅听着,没有插话。
“这两户为何只有抄页?”王澄问。
“原件在柜中。”苏远道,“你要对,就在此处对。抄写时把你的姓名、用途写在页尾。”
王澄看了一眼刘琅,到底没有再提带走。
查到最后一筐时,王澄亲手拨开炭末,木炭断口干硬,没掺湿泥。三路木牌、封签、收货短单与母秤数目都能对上。至于所谓压市,今日买炭的价钱比旧炭高得多,几张短单上还写着车脚和船钱的结付日,连怕事退出的车夫都没被拖欠半文。
王澄握着笔,半晌才道:“炭源、秤量与应纳钱款,臣已核过。来文所列之事,此批未见可据的差错。”
“那便记下。”刘琅道,“你来时的文、你抄的页、验过的数,各留一份在仓。明日河南尹若还要查,叫他另具所查事项。官署该查的,朕准查;谁想拿着一句查验,把一仓人的命门攥走,不行。”
王澄俯首称是。
吕强将来文、抄页与复秤数各压一枚小印,封进两只薄木匣。一只留在总仓,一只交王澄带回府中。王澄接匣时手指有些发僵,却还是把匣上所记的收件、用途和时刻逐字看完,才按下手印。
刘琅抬手:“入仓。”
炭筐终于越过仓门。张丑早等在里头,见第一筐落地,立刻叫人按批次平码,不许同旧炭混堆。苏远站在一旁,直到最后一筐进了干燥的仓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没先道谢,只看着案上留下的抄页:“陛下,今日能守住,是陛下在。可分署往后每日都有车、有船,总不能每回有人伸手,便等陛下来高地仓门。”
“你想怎么办?”
“按批次备好能看的东西。”苏远掰着手指数,“税凭、货从哪处来、谁送到哪处、用的哪把秤。供货人若只许查这一批,便给这一批的抄页。谁来抄、抄去做什么,也让他落个名。原账仍在柜里,不能叫人一把抱走。”
刘琅看着一车车炭被平码进仓。
“你把样子拟出来。”他道,“能让人看清这一批的,别藏;不该给的,一页也别多。遇上要扣货的,先叫他写文书。”
苏远应下,转身便叫书手把今日三张案上的东西重新分批。
夜里,刘琅回宫时,饭已热了两回。他刚拿起箸,何贵人便进了殿。
她不是空手来的。身后任红昌抱着两卷宫中女工领料簿,另有一张何贵人亲自核过的短单。前些日子任红昌提过,有人拿宫中布线替宫外作针黹,所得却没进女工手里。何贵人没有凭一句话拿人,先对了领料、交活和女官收钱的时日,查出两处克扣,已经停了经手女官的领料权,余账仍交宫中有司复核。
“宫里的账,臣妾也在学着查。”何贵人让任红昌把卷册放下,“不是为了同吕强、苏远争一口气。何家若连证据和边界都不懂,真把手伸进分署,也只会给陛下添乱。”
任红昌行礼退到门外,没有留在殿内议何家权位。
她没有问炭够不够,也没有替河南尹府的人说话,只在案边坐下,看着那碗重新蒸过的羹。
“陛下的账,吕强能看,苏远能管,何家的人却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刘琅放下箸:“你是为今日的仓门来?”
“臣妾是为以后来。”何贵人道,“今日有人能借查账去拿账,明日便有人能借着护着东来,把何家隔在外头。陛下疼辩儿,臣妾也信。可陛下身边的人、手里的钱粮,若全是宦官和商人知道底细,何家将来拿什么护他?”
她停了停,才把话放到桌上:“让阿兄在商号、分署里占个监督的位置。他不管你怎么做买卖,只替何家看着。”
刘琅没有立刻回绝。何进如今还只是何家那个肯出头的兄长,何贵人要的也不只是一张闲椅子。她怕的,是刘辩长大以后,宫门里有人,账本外却没有何家的手。
“看哪一本?”刘琅问。
何贵人皱了皱眉:“自然是钱粮、人手这些大处。”
“能碰谁?能叫谁停下?若他看错了,耽误一船货、一窑火,谁来担?”
何贵人原想说何家忠心,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忠心两个字,今日在仓门外连一张扣炭的纸都顶不住。
“何家不能只靠一句忠心。”她望着刘琅,“臣妾要的,是一双能长久盯住这套钱粮和人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