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到总仓外时,炭场经手人跟在他后头,怀里抱着一只窄木匣。
院里只摆一张矮案。陈默的账册摊在案角,正翻着“七日”那页;苏远坐得笔直,袖里却压着马贩子递来的两张小条。赵管事看了看高地院门外进出的短车,先笑了一下。
“陛下,庄上听说镜坊缺炭,特来搭把手。”
刘琅没请他先喝茶:“搭法?”
“今日炭车便可上路,明日大船恢复。”赵管事把手搭在木匣上,“炭价比旧价低一成。东来窑火不断,庄上也不必看着旁人着急。”
陈默的目光先落在那“一成”上,手里的算筹轻轻碰了一下案角。
苏远问:“赵管事要东来怎么答?”
赵管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东来工钱降回本地常例。农忙时短工全往这边跑,庄里地谁种?”
第二根手指落下:“第二,庄园的佃户、部曲、短工,东来要雇,先得庄主点头。佃户有租,部曲有役,不是拿一串钱就能从地里拔走。”
炭场经手人把木匣打开,取出一张裁齐的麻纸:“第三,仓运的原始总账。哪家供货、多少货、哪日送、走哪条船,都交出来。庄园修林道,船行守泊位,知道货从哪儿来,才好安排车船,少叫空车空船在路上白耗。”
赵管事接过话:“庄上养人、护林、修沟,样样要钱。小户乱跑,车挤路,船挤泊位,最后坏的还是大家饭碗。我们不说封谁的路,只是得把各家稳住。”
苏远的手在案下捏了捏:“工钱那一项,能不能只改新雇的短工?总账只交仓运抄件,原账仍留东来?”
赵管事看他一眼:“苏主事,拆着交,谁信?庄上也不是要替东来看家,只要一份能调车船的明白账。”
“若只让一项先行呢?”苏远又问。
“三样是一件事。”赵管事道,“工钱不回,庄里人心浮;用人不问,租役没人管;账不清,车船也没法排。你们只捡一样,明日炭车又该听谁的?”
炭场经手人见话说到这里,也把木匣往前推了半寸:“东来如今一张单子能叫小户绕开熟路,今日领去两个短工,明日又来三个。庄里不是不许他们挣钱,可田里正缺手,佃户的租要交,部曲轮值也不能空。林道被重车压坏,泊位被挤满,最后还不是我们这些经手人去补窟窿?”
苏远看着他:“那你想怎么补?”
“账在一处,谁家有货、谁家急用、哪条船空着,大家商量着排。总比现在一窝蜂抢人抢车好。”经手人说得很实在,“东来钱给得利落,谁不想接?可我若接了,庄上问我为何放货,我也要有话回。”
陈默拨了拨账册边的算筹:“若全照赵管事的说法,炭价低一成,明日船到,连这两日退的订钱都能少一半。镜坊不必轮休,账上好看得多。”
刘琅问陈默:“压回本地常例,镜坊这月能省多少?”
“省得出来。”陈默答。
“轮休的人家能少吃几顿?”
陈默抿住嘴,半晌才道:“这笔省,是从人嘴里省。”
赵管事皱眉:“陛下把话说得太窄。庄里也要养人。”
“所以你们卖炭、租船,收该收的钱。”刘琅说,“可不能拿东来的炉边人去填庄里农忙的缺口。”
陈默没帮着顶。他把账册推向刘琅:“按他们说的量和价,今日补炭,明日船到,已收的加急单多半不用退。镜坊十二日的排期也能松开。”
赵管事端起茶碗,像是在等一句懂事的话。
刘琅却先问:“炭车、大船,都是你们能立刻叫得动的?”
“庄上不敢替别人做保。”赵管事答得滴水不漏,“可今日炭车上路、明日大船复行,这点安排得出。”
“好。”刘琅点头,“那朕也先把话说明。你们有权不卖自己的炭,不租自己的船。东来也不会下旨抢货、强征船夫。”
赵管事的茶停在唇边。
“但第一条,若东来把工钱压回去,眼下的缺炭便转成了炉边人的缺米。你们庄上省了农忙的人手,张丑那边的人替朕挨饿。朕不做这笔换法。”
刘琅看向第二根手指:“佃户有租役,庄主该同他们算账;东来雇人,也会把日子、工钱、来去写明。可谁来做活,要先经过庄主许可,分署就还得看庄园脸色。今日准你来,明日不准你来,东来花钱修的路、租的仓,最后还是替人守门。”
赵管事的笑意慢慢收掉:“陛下只看东来,人却都在庄上。”
“所以朕不去把人硬拽来。”刘琅道,“人愿来,东来给明白钱;人不愿来,东来另找。你们不能替他一句话把门关死。”
最后,刘琅把那张麻纸推回去:“原始总账更不能给。你拿到供应商、货量、日期、船次,明日就知道该去问哪家小户、在哪段路等哪辆车。肯卖一点炭的,会被逐个截断。到那时你们说是调度,东来就只剩一条求人的路。”
炭场经手人忍不住插话:“不看账,谁来修林道、看泊位?空车空船也是钱。”
“修路、看泊位,明着报价,按车按船收。”刘琅道,“要是不想接东来的货,也明着不接。别把该收的路钱藏进一句‘谁能走、谁不能走’里。”
“陛下,”他放下茶碗,“庄上是替各家留个能过日子的规矩。”
“那就各家自己报货、报价、报愿不愿跑。”刘琅说,“别替别人把账做完。”
赵管事起身,炭场经手人将麻纸收回木匣。临出门时,赵管事回头:“十二日不长。等陛下想明白,北田庄的门还开着。”
人走远了,院里只剩车轴碾过石面的声音。陈默把账册合上:“低一成,确实能少一大截支出。”
“朕知道。”刘琅道,“所以这不是几句硬气话。它真便宜。”
马贩子午后送来两张小条。一张是城南两处小窑,各能挤出些炭;另一张是河西和上游的零散炭户,愿把余炭送到可装船处。价高,量碎,都要当面结钱。
“他们不敢替运。”苏远道,“城南的不走庄园林道;河西的也不敢碰大船行泊位。车夫、船户还没着落。”
“贵价收。”刘琅说,“不许从车夫、船户、工匠的钱里找补。”
陈默把手按在账册上,像按住一阵肉疼:“那就把每一段的钱另列,别等货到了再说谁该少拿。”
苏远把两张小条摊平,没有再把地点连成一条粗线。他按城南、河西、上游分成几处,又在一处空白上落笔:第一个汇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