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家湾回来第二日,东来总仓门口多了一块木牌。为把那笔“泊头例”说清,苏远把白家湾经手人请了过来,旧木筹也一片不少地带在身边。
木牌上没有吉祥话,只有四行空白:靠泊、看缆、取水、临时拖船。苏远拿着炭笔站在旁边,等白家湾经手人把价码报出来。
刘琅端着一碗粥,吹了两下,问:“先说清楚,这牌子是收钱的。”
白家湾经手人坐在台阶下,手里捏着那捆旧木片,脸色不大好看:“水上向来如此。”
他也不是只会伸手收粮。白家湾横水急,来船多时,岸上的人要替船接缆、挪桩,夜里还得看着几条船别撞在一起。草棚后的井是他们掏的,岸边坏掉的木桩也是他们换。前月有条空船走缆,还是湾里四个人下水拖回来的。
同来的老船工在旁边点头:“这些活儿有人做,俺们夜里才敢歇。真遇上急水,少几个人搭手,一船货都可能横过来。”
刘琅听完,没有拿皇帝身份压价,只问:“每一条船都用了这些活儿?”
经手人停了停:“取水的不一定要看船,看船的也未必拖缆。”
“那就该分开算。做了四样,收四样的钱;只取一回水,不能连救船的钱一起收。”
“水上向来如此,是你们提供了看船、取水和拖缆。”刘琅喝了一口粥,“可东来付给胡船主的船钱里,买的是从甲地到乙地的运输。你们若另有服务,应该把价码交给船主,让船主报给货主。不能趁人睡着,从舱里舀两斗当过路钱。”
经手人抬眼:“船不靠这儿,夜里要撞礁。缆没人看,别家的船一挤,货也会翻。你们的人若不愿交,尽管试试。”
“朕不试。”刘琅把碗放在木牌上,“钱可以付,但要写明付给谁、换来什么。若只说‘老规矩’,那就是让最先动手的人替所有人解释规矩。”
旁边围着的船工没有出声。胡船主站在人群后,手指攥着衣角。
“陛下,”他终于道,“水上都这样。大家不愿说破,是怕以后没地方靠。”
刘琅回头:“大家都这样,说明这规矩活得久,不说明它就能拿别人的货。你若替船主接了货,封了舱,就有责任把途中停靠说清。你明知道要交例,还默许伙计开封,出了事便不能只说一句‘大家都这样’。”
胡船主低下头:“俺认。”
苏远把一张新纸摊到木牌旁,写到“第一船补损”时停住笔,把纸推到刘琅面前。
纸上分成三栏:船主承运责任,船工执行责任,泊位服务费用。最下头还留着一行,写着“争议发生在哪一段,由该段接货人说明;货主是否同意”。
刘琅看完三栏,抬头道:“第一船少的两斗粟,由胡船主补足。两袋潮货摊开晾干。复秤后少多少,胡船主就补多少。东来已经付过的船钱不追回,船工工钱也不从里面扣。”
几名船工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了一点。昨日那个先报舱门异响的年轻水手,悄悄吐了口气。
壮伙计猛地抬头:“俺们不用赔?”
“你们割封、瞒报,记在承运记录里。”刘琅说,“若是私吞,另算;既然两斗按白家湾旧例交了,整船赔偿就不连坐。你们想不想继续跟船,先问胡船主,也问自己。东来不拿欠工钱抵债,更不留人白干。”
瘦伙计看了胡船主一眼,小声道:“若还按新单子走,俺愿意跑。”
壮伙计也点了头:“俺也跑。就是下回封泥要是再破,别先看俺。”
“先看封。”刘琅说,“再看人。”
胡船主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咬牙道:“两斗俺补。潮货若真少了,也由俺补。只是俺还想再跑一船,证明不是每回都要出岔子。”
他说完又回头问两个伙计:“俺接了这船,你们愿意跟就跟,不愿跟也不强留。第一船该俺补的粮,俺不从你们工钱里往回抠。”
两人谁也没立刻表忠心。瘦伙计先问封签坏了是否仍要整船停查,壮伙计则问遇急水能不能先靠岸、后补见证。刘琅让苏远把两条都添到单子背面:有急情先保人船,靠稳后立即验封补记。
刘琅看他:“同一条船,同一条线,同一套人。第二船仍由你承运,记录一项都不能少。计划停哪里,什么时候靠岸、离岸,谁上岸、谁留船,停靠前后封泥和绳结有没有变化,临时花了多少钱,旁边有没有见证人,全写上。”
胡船主看着那一大片空格,脸上的皱纹像被人又添了几道:“往后靠个岸,也得留下名字?”
“你若只想靠岸,不想留下名字,可以把船停在自己家院里。”
旁边的吕强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用拳头抵住嘴。
白家湾经手人听完,伸手指向木牌:“价码呢?”
“你报。”刘琅说,“靠泊、看缆、取水、拖船,能分开的分开。白家湾替东来做了什么,东来按什么价付。若是夜里临时救船,另列一项;若只是把木斗递进舱里,就不算服务。”
白家湾经手人捏了捏木片,报出几项旧价。苏远让他当场写上木牌:靠泊、取水、看缆合计二十钱;遇急水多人拖船,按实际人手另议。
“这价码以后谁都能看?”刘琅问。
“谁靠白家湾都能看。”
“那就挂在渡口。东来若不愿买,可以另找地方靠;东来若买了,按价结钱。谁再从货里扣,便是欠账。”
白家湾经手人沉默了一阵,把木牌扶正。
苏远将新承运单递给胡船主。起运货数、封泥绳结、停靠、人员、时间和费用,挤了满满一张纸。
胡船主看了半晌:“这东西比船桨还长。”
“船桨只管往前划。”刘琅说,“它还管你划到哪儿,谁在船上,少了东西该找谁。”
两袋潮货被搬到通风处。苏远拆开外层麻袋,老工师带人把粟摊在竹席上,挑出发黑和发黏的,然后分开称。刘琅没有催他们立刻报数,只让人把每一筐的重量、晾晒时辰和损耗都记下。
“陛下,”陈默在旁边翻账,“这次补货和晾晒都要算进承运事故,不许写成仓里自耗。”
“记清楚。”刘琅说,“要不然下一回人人都能说,少一点是风,多一点是水,最后只剩朕的肚子最诚实。”
胡船主听见这话,苦笑了一下,俯身在承运单上按下手印。
白家湾经手人也按了印,却仍盯着那块新木牌。往后收的每一笔钱都得摆到明处,他一时还不习惯,手却没有从印泥边缩回去。
当日下午,第二船开始装货。粟袋外头又加了一道细绳,封泥上刻着东来的小印。苏远把承运单交给胡船主,吕强则把抄好的白家湾旧账收进柜里。
灶房送来的午食又在桌角放凉了。刘琅端起碗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第二船若再耽误我的饭,”他说,“不管水上什么老规矩,先给灶房写一张赔偿单。”
胡船主抱着那张多出一大片空格的新承运单,嘟囔道:“往后连靠岸方便都得留名。”
刘琅头也没抬:“把谁离船、谁守货写清,方便才是方便。”
河风从仓门口吹进来,木牌上的四行价码轻轻晃动。第二船的缆绳已经系好,船头朝着白家湾,也朝着一套还没被水流验证过的新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