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刘琅便在城东码头摆开了一张小桌。
桌上没有刀,也没有棍,只有那截被割开的封绳、两片封泥,以及一张照着袋上湿痕描下来的薄木片。
苏远拿着竹尺,蹲在旁边量木片上的圆圈,量了三遍,最后把竹尺往桌上一放。
“内圈约一尺,外圈略大半寸。若是水花打上去,不会这么齐。”
“水花也有讲究?”刘琅揉着眼睛,“它要是会排队,咱们这码头早该收门票了。”
吕强没笑。他把封绳收回布袋,低声道:“痕迹只说明有人放过湿木斗,不能说明是谁放的。”
刘琅点头,转身吩咐人把胡船主、两个留在舱里的伙计和那名听见舱门动静的水手都叫来。
“今日先不问谁是贼。”他指了指桌上的证物,“咱们只问三件事:船什么时候停过,谁下了船,封是怎么开的。时辰对不上,话自然就会自己打架。”
胡船主抿着嘴,脸色比昨日还难看。两个伙计站在他身后,一个壮些,一个瘦些,眼神都往地上躲。
“去白家湾。”刘琅说,“粥让灶房留着。最好午前问明白,再拖下去,你们就陪朕一起喝凉的。”
吕强看了他一眼:“陛下,您这是查案,还是赶饭点?”
“都查。查案耽误吃饭,案子就算查明白了,也不算赢。”
白家湾在河道转弯处,岸边长着一排歪柳树。船还没靠稳,岸上卖热饼的妇人就认出了胡船主。
苏远先问她:“昨日这条船可在这里停过?”
妇人把铲子插进炉灰,想了想:“午前来过。船头靠得急,差点撞我家的木桩。胡船主下了船,还有个穿蓝褂子的伙计跟着。他们在我这儿买了三张饼,没坐多久。”
胡船主急忙道:“只是买饼,没——”
“没问你。”苏远抬手截住他,“他们什么时候走?”
“一盏茶吧。后来又来了两个人,一个从船上下来,一个在船边守着。”妇人说,“那两个没买饼,只问哪里能借木斗。我说隔壁老栓那儿有,孩子给他们指了路。”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记得其中一个袖口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捞过东西。”
“袖口是蓝的还是灰的?”吕强问。
“我卖饼,又不卖颜色。天那么亮,谁还盯人家袖口。”妇人白了他一眼。
岸边玩泥巴的孩子听见这话,举着一截芦苇插嘴:“是蓝的!他还骂我别碰那只斗,说里面是粮。”
苏远蹲下问:“你看见他把斗拿去哪儿?”
孩子指向柳树后的一间草棚:“那边。后来有个戴草帽的叔叔把斗提回来了,斗底一直滴水。”
草棚里堆着绳、桨和几根旧木桩。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坐在木墩上劈竹片,听见来人,只抬了抬眼皮。
“白家湾的泊头?”吕强问。
“替人看船的。”男人说,“泊头两个字太重,我担不起。”
苏远指了指草棚里的木斗:“昨日有人来借斗?”
男人看了一眼:“船上取粮,借斗很寻常。”
“取了多少?”
“两斗。”
胡船主的肩膀一沉。两个伙计互相看了一眼,其中那个瘦伙计把嘴唇抿得发白。
吕强走到草棚后,拨开一堆旧桶,找出一只刚洗过的木斗。斗沿还泛着水光,底部沾着几粒发黄的粟壳。苏远取出那张薄木片,覆在斗底比了比。
斗底木沿比画下来的湿圈窄了约半寸,算上水迹向外洇开的边,正好合得上。粟壳也和船上装的黄粟一样。
刘琅蹲下来,用手指弹了弹斗壁:“洗得挺干净,唯独把粟壳留在底上。也好,给朕省些查问的工夫。”
白家湾经手人皱眉:“这是旧斗。谁都能用。”
“当然。”刘琅站起身,“它只能说明有人量过粮,不能说明粮最后进了谁的锅。”
男人没接话,转身从草棚里取出一捆细长的木片。木片上密密麻麻刻着缺口,有的还涂了黑灰。
“这是白家湾的旧账。”他说,“哪条船哪一日靠岸,交了多少泊头例,都在上头。粮船一般两斗,盐船另算,空船不收。”
吕强接过木片,一片片翻看。上面的刻痕从去年冬天一直排到今年眼下,船名不全,货物却写得清楚。两斗、两斗、两斗,像一排不肯停嘴的蚂蚁。
胡船主终于开口:“这是老规矩。”
刘琅看向他:“你昨日一开口说一路没停,后来才认了在白家湾买饼。可开封交例这件事,你还是没说。”
胡船主沉默片刻,才道:“俺知道有这个规矩。可若俺把开舱也说了,陛下会以为俺私自卸粮;若俺不交,下一回靠岸,没人替俺看缆,船也未必有地方停。白家湾的水急,夜里靠不上岸,误一夜,后头的船期全要乱。”
“所以你让伙计开封,拿两斗去交例?”
“俺没让他们偷。”胡船主看了一眼两个伙计,“俺只说按旧规矩办。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壮伙计咽了口唾沫,终于抬起头:“封是俺们开的。胡船主下船前说照旧规矩办,俺借斗量了两斗,他留在船边看着,随后一同送到草棚。俺们一粒也没留。”
瘦伙计也抬起头:“绳结是俺打的。回来时怕误船,手一慌,活结打成了死结。俺知道不该瞒,可从前都说这种事不用写。”
壮伙计脸更红:“反正不是俺们私吞。船上人人都这么做,谁也没想过要报上去。”
“你们割了封,动了货,还说没想过报上去?”刘琅问。
“以前的船东都认。”瘦伙计小声道,“报了也只是记在运价里。胡船主说不说,都是那两斗。”
白家湾经手人把木片重新拢好,语气平平:“每条船都交。有人叫它泊头例,有人叫它看船钱。名字不同,木片上的缺口一样。”
刘琅盯着那捆木片。一条船两斗,过一处两斗。河上有多少泊头,账上却一个都没有。
“木片我借走抄一份。”刘琅说。
白家湾经手人按住木片:“旧账不能出湾。”
“不拿走,就在这里抄。你若怕我看见,说明这账不只是旧,还是心虚。”
男人盯了他一会儿,松开手。
苏远叫人支起小案,开始照着木片描刻。吕强则把湿木斗、粟壳和封绳一一记下。
刘琅回头看胡船主:“白家湾停过,封是你们开的,两斗粟按旧例出了船。至于这旧例该不该由东来承担,谁先赔,往后还要不要走这条水路——今日先不定。”
他顿了顿,又对白家湾经手人道:“不过从今日起,谁要从东来的船上取粮,先把规矩写在账上,别让封泥替你们说话。”
白家湾经手人摊开最后一片木片,露出一道新刻的深痕。
“写不写都一样。”他说,“每条船都交泊头例。东来想另算,那是东来的事。”
刘琅看着那道刻痕,摸了摸空着的肚子。
“那就把这件事算清。算清之前,谁也别催我吃饭。”
河面上,一条刚靠岸的小货船放下跳板。船夫第一句话,便是问泊头:“今日还是两斗?”
草棚里没人回答。只有木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