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宫的路上,刘琅已经把享乐顺序排好了。
换床,然后把每日必须亲看的奏牍压到一个时辰。吃食不用摆几十道,热的、合口就行。谁再半夜送来一句“事情紧急”,先把为什么白日不报写明白。
上辈子被盘点活活拖死,这辈子总不能继续给人当牛马。
他甚至问过随行小黄门,南宫寝殿那张硬床若换掉,需要经过谁。小黄门吓得以为皇帝嫌床上有人下毒,连说要叫少府、尚方、掖庭三处一同查验。
刘琅听完便觉得腰更疼了。
换张床尚且如此,皇帝的舒服日子,也不是张口就能落到手里。好在原主记忆中的内库向来有进项,只要钱够,把繁琐的差事交给别人,总能办成。
少府卿在前面领路,到了两扇朱门前才停下:“陛下,中藏府到了。”
门锁一开,一股闷潮气扑面而来。
库吏捧来旧簿,先报金、银、钱、帛各放在哪一间。报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金器多是礼器,不能熔;绢帛有定数,要留作宫中岁用。真正随时能支取的,仍是主库里的钱。
刘琅原以为会看见成排钱箱,至少也该有几堆铜钱。可主库里空出老大一片,靠墙只摆着几只落灰的箱子。
他脚步慢了下来:“全打开。”
库吏搬箱、解绳、点钱。铜钱一串串落到席上,声音倒是清脆,堆起来却怎么也不见高。
一只箱底还压着取钱木签。三十万修园陵,二十万拨西园池苑,另有几笔赏赐。最大的几笔全在近两个月,原主压根没想过要给下个月留多少。
刘琅蹲在席边,顺手抽查了三串。有一串少了两枚,库吏当场吓跪;另一名老库吏却从箱角找出断掉的麻绳和两枚散钱,数重新对上。
“先点完。”刘琅道,“别一少两枚便急着找个人砍。”
几名库吏互相看了一眼,动作反而快了些。
少府卿越记,腰弯得越低。
“陛下,点清了。”
“多少?”
“十八万钱。”
刘琅盯着他:“朕问中藏府一共有多少。”
少府卿伏在地上:“回陛下,确是十八万整。”
库房里静了。
刘琅蹲下去,亲手翻开离他最近的钱箱。底是真的,箱角也是真的,下面没有夹层,更没有另一库金饼等着给他惊喜。
堂堂大汉天子,全部家底,十八万。
“别处呢?”他问,“东库、西库,还有近日送进来的钱。”
少府卿额头见汗:“上月修园陵支了三十万,西园池苑又拨二十万。近日的进项……都在这里了。”
后面还有一串名目。宴饮、赏赐、修缮,哪一项都有人签字,哪一项都已经花掉。原主其实有来钱的门路,只是钱一进来,马上就有地方等着吃。
“每月固定进多少?”刘琅问。
少府卿答不出一个准数,只说贡入、献纳与西园进项各有时日。多时一月几十万,少时也可能半月不见钱。
“那固定要花多少?”
少府卿报得更慢。后宫供奉、宫室修缮、车马、宴饮、赏赐,账面上没有一笔叫月度总数。每一项单看都有去处,合起来便是谁也不知道下个月要吃掉多少。
刘琅听明白了。是没人管余额。
刘琅方才排好的床、冰、热饭,一样样从脑子里划了出去。
他还能忍。
十八万总比一文没有强。时间先弄清楚,开源的事接着想。
“今年什么年号?”
少府卿愣了一下:“光和元年。”
刘琅后背瞬间凉了。
光和元年,公元一七八年。
六年后,黄巾起义。十一年后,刘宏驾崩。何进、十常侍、董卓,紧接着便会把洛阳掀个底朝天。
他只记得历史课本上的大名字,不知道哪一县先乱、哪一仓有粮,更不可能背出黄巾三十六方的名单。能确定的只有一件:六年并不长。
上辈子一家新店从选址到稳定,半年眨眼就过去。大汉这么大的烂摊子,留给他的时间也不过十来次半年。
他原以为自己接手的是一份终身铁饭碗。
现在一看,内库见底,天下还有六年开始炸锅。皇帝这个位置不但不能躺,还很可能比区域经理死得更快。
少府卿跪在下面,听皇帝半晌没有动静,头埋得更低。
刘琅闭了闭眼。
上辈子十二家门店一起出问题,他也得先抓最要命的那一件。眼下黄巾还有六年,饭总得一口一口吃。保住钱,回头再找能不断来钱的路子。
“账册留下。库门照旧封好,今日谁进过、谁点过,全部记名。”
少府卿正要应声,刘琅又补了一句:“今日以后,再有大笔支取,连用途、经手和余数一起报。朕不是每回都拦,但不能等库空了才告诉朕。”
“喏。”
少府卿带人退了出去。
刘琅独自站在几只钱箱前,抓起一串铜钱。十八万,听着不少,放在皇帝的库房里却寒酸得让人想笑。
他还真笑了一声。
班都加死一回了,换个地方居然还得接着挣钱。
可不挣也不行。
床可以晚换,享受可以晚几日。想把这条皇帝命稳稳当当地活到退休,他得先让这十八万变成更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