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揣摩顾时的来意。
她心里清楚,她之前那些点子,本来就是从现代搬来的。她也是靠着押题集册和模拟考,赚了一笔快钱。可那东西门槛不高,别人看一眼就能抄,更何况读书人那么多,没考上的学子们都可以做。
顾时是想做科举这块的生意?垄断、做大、做强?
顾时道:“还有时报的事。无论是你在常州的晓报,还是京城的时报,销量也降了不少。以前三五天出一期,汴京城里抢着看。如今旬日出一期,看的人还不如从前一半。各大瓦舍里新出了一种‘说报’,一人讲一人听,比看报热闹。小报,太素了。就算登邸报抄本,登市井琐闻,登诗文评点……看的人看久了,腻了。”
明晓沉思。
小报搁在现代,就是一份都市报,登点邸报摘抄、市井趣闻、诗文点评,之所以刚开始卖得还行,后来就不行了,原因也很明确。北宋的市民娱乐,十分丰富。汴京的瓦舍勾栏里,说书的、唱曲的、演傀儡戏的、耍杂剧的、讲史的,从早到晚不重样。相国寺的万姓交易,每月五次开放,百姓逛寺如赶集,卖什么的都有。还有那些私家的说报人,站在茶楼门口,一人说,一圈人听,不要钱,听完了随手给两文。邸报有官方的,朝报有私家的,小报有人做了就会满天飞……市民的口味被养得刁得很,没有新意和独特之处,根本留不住人。
如果按现代那套来做呢?现代媒体怎么玩的?追热点,炒话题,养水军,带节奏,制造对立,贩卖焦虑,今天捧一个“神童”,明天踩一个“舞弊案”,后天搞个“榜单预测”,再请几个“名师”站台,把一份普通的报纸做成一份人人争抢的“必读”。
其实她可以效仿,在报纸上连载“科举秘闻”,把庆历年间的科场旧事一篇一篇抖出来,每期结尾留个悬念,下期再揭晓。还可以搞“读者来信”,让落第的举子写自己的血泪史,一登出来,全城的读书人都得买。再加上“榜单竞猜”,谁压中了状元,谁就能赢银子,这比单纯的赌局更勾人。一旦报纸成了赌局的载体,销量就不愁了。
可这样做,后果不堪设想。
追热点、炒话题、制造对立、贩卖焦虑……这些东西放在有监管、有边界、有底线的环境里,尚且能把人搅得晕头转向。这里是北宋,没有网信办,没有舆情监测,没有新闻审查,也没有平台问责,就是一片没有围栏的野地,谁都能写,谁都能印,谁都能卖。一旦她把现代那套东西搬出来,第一个后果就是舆论失控。科场旧事牵涉多少现任官员?等于是在汴京城里点了一把火。火势一起,烧的不只是普通人,而是一些知贡举、同知贡举、点检试卷的人。那些人如今有的在朝,有的在野,有的已经致仕,可他们的门生故旧还在。她一篇文章登出去,第二天就会有人找上门来,轻则递帖子,重则递刀子。
第二个后果更麻烦。榜单竞猜、赌局、押注,这东西一旦做大了,就是赌场。汴京城的瓦舍勾栏里本来就有赌戏,可那是小打小闹。若是把春闱榜单做成赌局,把举子名录做成筹码,那她就是在拿一榜人的前程做赌注。赢了银子的人得意,输了银子的人不甘。不甘的人多了,就会引起骚乱和动荡。
北宋没有网,但有说报,有茶楼,有瓦舍,有口口相传……一旦她的小报把一个热点炒热了,官府审案就会受制于民意。风向一变,该杀的人杀不了,该放的人放不了。到那时,她不是帮手,是搅局的人。
要怎么做才不越线,她还没想弄清楚。
那边,顾时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他道:“这些书里有一批,应该是你用得上的。”
明晓低头打开那张纸。纸上列着一串书目,密密麻麻,少说三四十种。
她扫了一眼。
《庆历二年贡举录》《庆历四年登科录》《庆历六年落第录》……一直排到《嘉佑元年贡院新定条例》。从庆历二年到嘉佑元年,十四年的榜,每一榜的名单、籍贯、师承、考官、考题,都在里头。还有几卷,是《建溪府学刻书坊账目》《太学旧档》《礼部贡院条制》……
她心里跳了一下,抬头看向顾时。
顾时道:“这些册子,是楼里整理好的。你要顺着科举这条路子,总会查出来点什么。”
明晓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好一会儿。她心里清楚,顾时拿这些册子来,把生意和案子故意搅在一起,为的就是让她无法拒绝。
事实上,她确实无法拒绝。
接着顾时又加了一句。
他道:“还有一些书卷,是明晨从前翻看过的。他在失踪之前,去过国子监,借过几本旧档。那几本书籍抄本,也在这一批书里。”
明晓的手停在半空,紧紧攥着那张单子。
得,现如今就算明知道是坑,她也只能往里跳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道:“好,我应下了。”
顾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集册的事,我会让清风楼的伙计来帮你。你只管写,他们管印。举子中榜名录的事,你琢磨琢磨。其他的事,循序渐进,不着急。”
说着他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你要是闷得慌,就让赵婆子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外头冷,可太阳好的时候,还能晒晒。”
说完,他就出了院子。
明晓看着顾时的背影彻底离开。
院子里再次静了下来。
她确信了,顾时是要困住她,同时他把笼子做得牢固,里头搁了书,搁了案子,搁了明晨。
他让她待得心甘情愿。
她也确实无可奈何。更别说眼下有了更现成的理由。
她看着满屋子的书捆,心里那点被圈住的憋屈慢慢沉了下去。
船到桥头自然直。
就算她被圈在这里,可她手里有书。
书……可是个好东西。
她出不了院子,可她能翻书。
于是她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庆历二年贡举录》摊开,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