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林阳站在最角落。
满巷荣光、满堂夸赞、万众瞩目,全都落在林砚一人身上。
他站在热闹之外,无人过问、无人提及,一母同胞,此刻云泥之别,满心落寞。
老太爷望着巷中的幼子,高声开口,声音洪亮传遍整条巷子:
“我林家儿孙,十六岁中举!从此家门兴旺,世代有光!”
话音落下,满巷掌声雷动,喧闹再起。
“就是这少年?看着也太年轻了!”
“跟我家半大的小子年岁相仿,人家已经是举人了!”
“听闻才十六岁,真是老林家祖坟冒了青烟!”
前排的老太太踮着脚使劲往前挤,嘴里不停念叨。
“让我瞅瞅!让我瞅瞅!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真举人!”
旁边年轻媳妇笑着拉她:“大娘,人家自然是活生生的。”
“我说的是正经科举考出来的!以前只听过,哪见过真人!”
巷子两边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里,里三层外三层。
上岁数的老人拄着拐杖守在前排,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中间。
年轻后生索性爬到墙头、树杈上,伸着脖子拼命张望。
街边卖炊饼的小贩也顾不上生意了,饼还烙在鏊子上,人早就挤过来看热闹。
不少大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小孩指着林砚脆生生发问。
“娘,那个站在马车旁的,就是举人老爷吗?”
“别乱指!不懂规矩,读书人最讲究体面!”
“可他看着一点不老,比我大哥也大不了几岁啊。”
“人家是读书做官的料子,你大哥是下地干活的,能一样?”
巷子里两个端着饭碗的汉子凑在一处,低声感慨闲聊。
“都是一条巷子住着的邻里,凭啥老林家能养出这么争气的娃?”
另一人叹了口气,瞥了眼自家墙根玩泥巴的小子,默默扒完碗里的粥。
人群侧边站着几个秀才,没有上前扎堆,只是远远静静看着。
其中一名青衫书生压低声音跟同伴感慨。
“去年文会我便见过他,当时就觉此人气度不凡。没想到短短一年光景,人家已然登科中举,跻身士林了。”
同伴连连点头,眼底满是羡慕与唏嘘。
“这份笔墨气度,咱们远远不及,往后得尊称一声林老爷。”
“那是自然,正经举人功名,早已不是咱们白身能比的。”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有羡慕,也有几分难言酸涩。
人群后头,藏着几个从前看不起林家的街坊。
往日总在背后嚼舌根,说商户出身不配读书、白费功夫。
如今一个个缩着身子,脸色尴尬讪然,半点不敢往前凑。
有人被人流挤得往前晃了半步,又慌忙退回去,生怕得罪林家。
不少小商贩捧着红纸包的贺礼,挤在前头高声道喜。
前几日还分不清林家院门朝哪开,今日却抢着攀附人情。
前排一位老汉端着粗瓷茶碗,低声跟身边邻里感叹。
“老林家几代商户,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彻底熬出头了。”
旁边人连连附和:“几百年的寻常门第,今朝终于出了读书人。”
巷口马车稳稳停住,青竹麻利搭好脚踏。
林昭率先掀帘下车,对着满巷邻里拱手道谢,气度沉稳。
他稳稳接住场面,不卑不亢,把林家如今的体面撑得十足。
侧身转头,他对着马车里的林砚温声开口。
“四弟,到家了。”
林砚微微弯腰,手扶车檐,缓步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就在他双脚踏实青石板的瞬间,林府两扇朱漆大门轰然敞开。
厚重的门板向内推开,老旧门轴发出沉闷厚重的响动。
院门正中,老太爷拄着乌木拐杖,静静立在台阶之上。
今日老人换了一身崭新酱红团花长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脊背挺得笔直,平日里离不得的拐杖,此刻只是虚虚拄着。
大半力气全都靠自己双腿支撑,身姿硬朗挺拔。
老太爷身侧站着老太太,一身深紫寿字纹褙子,整洁端庄。
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捻着佛珠,面色红润,眼底明亮。
林远舟立在老太爷身后半步,一身深灰长衫,安静伫立。
脸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老太爷静静望着台阶下风尘仆仆的少年,喉头微微滚动。
眼底压着翻涌的情绪,迈步走出大门,下了两级石阶站定。
他不言不语,就这么直直凝望着归家的孙儿。
老太太紧随其后跨出门槛,眼眶瞬间泛红,佛珠转得飞快。
嘴唇轻轻翕动,不停默念经文,满心都是菩萨保佑的庆幸。
方才喧闹沸腾的整条巷子,这一刻再次彻底安静下来。
数百双眼睛齐齐聚焦在林家门前,等着看阖家团聚的一幕。
林砚立在青石台阶之下,抬头望着门楣上两位苍老的老人。
他微微俯身,轻轻撩起身前衣摆,双膝稳稳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磕在冰凉坚硬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踏实的声响。
他双手抬至额前,整个人俯身伏低,额头端正触地。
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对着祖父母磕了一个实打实的响头。
“孙儿林砚,拜见祖父、祖母。”
这一叩郑重诚恳,额头贴着地面,静静停了两息才抬头。
老太爷嘴唇微微颤动,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
“起来,快起来。”
林砚没有立刻起身,转头对着老太太的方向,再次叩首。
“祖母在上,孙儿给您磕头请安。”
老太太应声“哎”的一声,滚烫的眼泪瞬间滚落脸颊。
她顾不上体面端庄,松开手中佛珠,双手颤抖着往前伸。
“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冰凉,可别冻着膝盖!”
林砚这才缓缓起身,膝头沾了薄薄一层灰,也不在意。
老太爷定定注视着他许久,手中拐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条寂静的巷子,字字铿锵。
“好!好得很!林家列祖列宗在上!”
“今日孙儿登科归家,咱们林家,总算出了正经读书人!”
老人话说得沉稳,可紧握拐杖的手掌,却止不住微微发抖。
是压抑数十年的委屈、期盼、卑微,一朝尽数得偿。
老太太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摩挲着林砚的脸颊、肩膀。
一遍遍确认孩子安然无恙、全须全尾,嘴里不停念叨。
“瘦了,在外头吃苦受累了,我的好孩子……”
林砚垂着眉眼,任由祖母触碰安抚,轻声温声回应。
“不苦祖母,所有辛苦,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