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乡绅，早就听说今日少年举人回乡，特意守在街边，拿着名帖、带着贺礼，想要攀附交情、邀约宴席。
林砚坐在车里，神色平平，不张扬、不得瑟，偶尔微微点头示意，小小年纪周旋一众年长乡绅，沉稳气度，看得路边众人连连佩服。
满街百姓、摊贩、游人全都围在道路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小孩子追着马车跑，一声声喊着举人老爷，清脆热闹。全城的目光、全城的热闹，全都聚在这一辆马车上。
马车走到主街中段，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中年书生。
他穿着半旧的蓝布长衫，手里拿着书卷，原本低头赶路，听见喧闹抬头一看，当场怔住。
他盯着马车看了好几眼，连忙跟身边同伴说道：“这是林砚！崇正书院的师弟！本届乡试第八名！
我见过他的策论，真是少年天才！他入学的时候，温山长格外看重，多次提及”
同伴一听，也惊得不轻，踮脚使劲张望。
消息飞快在人群里传开，路人一个个惊奇不已。
“才十六岁？”“跟自家半大孩子一般年纪，人家都中举了！”
满街人看着马车，眼里全是实打实的佩服。
就在众人看热闹的时候，人群里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径直走到马车前头站住。
车夫一惊，赶紧勒住马匹。
青竹跳下车子正要上前问话，老儒生却退后半步，对着马车认认真真拱手作揖，腰弯得极低。
林昭掀开帘子，林砚也探出身来。
这老儒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一看就是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学究。他看着林砚，嗓音苍老温和：
“老朽在城南教了四十年私塾，见过无数学子，十六岁的举人，这辈子头一回见。
老朽没有攀附的心思，只是专程走来，当面给你道一声贺。”
林砚闻言，立刻下车，端正站好，整理衣袍，规规矩矩拱手回礼，态度恭敬又得体。
“晚辈林砚，多谢老夫子厚爱。”
老儒生把他仔细打量一遍，看着他一身朴素长衫、清正眉眼，缓缓点头：“你气度沉稳，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老朽教书一辈子，看人不会错。”
说完，他不多说一句话，不图名、不图利，转身拂袖而去，背影坦荡磊落，很快消失在街角。
满街众人看着这一幕，心里格外感慨。
那些忙着送礼攀附的乡绅掌柜，反倒显得功利俗气，唯独这位老夫子，纯粹惜才，让人敬重。
林砚重新上车，马车继续前行。
林昭轻声道：“这是真正的读书人。”
没过多久，马车一拐，进了铜锣巷。
下一瞬，震天的鞭炮声猛地炸响！
噼里啪啦的声响连绵不断，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拉车的骏马都受惊抬蹄，车夫赶紧稳稳拉住缰绳。
青竹一下子跳下车辕，站在原地看傻了眼。
整条铜锣巷，从巷口到林府大门，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连成一片，红红火火，比过年还要热闹喜庆。
老太爷提前吩咐过，整条巷子清场打扫，干干净净，专门等着林砚回乡。
巷子两边人山人海，街坊邻里、铺子伙计、带孩子的妇人、拄拐的老人，层层叠叠站满两侧，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盯着这辆马车。
同龄的少年子弟站在人群里，满眼都是羡慕。他们的爹娘当场就数落自家孩子，拿林砚当榜样，句句夸赞，对比格外明显。
还有之前在客栈讨赏的闲汉、妇人、小童，特意一早守在这里，高声念着吉利贺词，句句都是赞颂少年举人前程大好。
最让人侧目的是，巷口还站着两名官府差役，穿着号衣，提着贺礼米面，专程在这里等候，登门慰问新科举人。
寻常百姓、商贾、秀才，一辈子都得不到官府这般礼遇，唯独十六岁的林砚，回乡之日，官府亲自上门给体面、给殊荣。
人群彻底沸腾，有人扯开嗓子大喊：
“四公子回来了！咱们铜锣巷的少年举人回来了！”
一声喊落，满巷喧腾，叫好声、夸赞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马车稳稳停住。
青竹搭好脚踏，林昭率先下车，对着满巷邻里拱手致谢，气度从容大方。
他侧过身，温声道：“四弟，到家了。”
林砚微微弯腰，手扶车檐，缓步走下马车。
双脚踏上青石板的这一刻，整条喧闹的巷子，忽然一下子安静下来。
成千上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众人原以为新科举人必定锦衣华服、光鲜耀眼，可眼前的少年，依旧是一身简简单单的青灰布长衫，布带束发，素净朴素，半点浮华没有。
可就是这身普通衣衫，气度却格外清正沉稳，身姿挺拔，眉眼端方，见过大场面、考过功名的厚重气场，藏都藏不住。
安静片刻后，满巷众人齐齐躬身拱手，所有人一起行礼，只为迎接他一人归家。
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娃，穿着宽大的旧棉袄，仰着亮晶晶的眼睛，脆生生问道。
“爹，他就是举人吗？中了举人是不是就不用种地、不用交租子了？”
清脆的童音响彻安静的巷子。
旁人赶紧捂住小孩的嘴，生怕失言。
满巷的寂静瞬间被打破，众人纷纷失笑，笑声里全是朴实的善意和感慨。
林砚看着那个小孩，轻轻弯了弯嘴角，声音温和清楚：“你好好读书，以后你也可以。”
小孩似懂非懂，被大人拉回人群。
巷子重新热闹起来，一众乡绅、掌柜、读书人纷纷上前，捧着名帖贺礼，想要结交讨好。
林砚神色平和，一一从容应对，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小小年纪，气场稳稳压住全场长辈。
林府门前的石阶上，一家人全都静静站在那里等候。
王夫人立在最前头，看着巷中被万众簇拥的幼子，眼底满是释然和暖意。
赵姨娘站在一旁，眼眶通红，身子微微发颤，定定望着人群里的林砚，目光怎么都挪不开。
老太爷拄着拐杖，脊背挺直，满脸骄傲欣慰。老太太捻着佛珠，满脸欢喜。
二哥林远舟立在一旁，看着风光无限的弟弟，心里又是动容又是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