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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才推门进屋,身着一身半旧蓝布长衫,衣裳浆洗得干净平整。

他一进门就堆起笑脸,拱手行礼,语气格外热络:“林公子,叨扰了。

您院试第八名的名头,整个开封府谁人不知,愚兄仰慕许久,今日特地前来讨教。”

林砚微微点头,脸上也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这毕竟比他大很多,虽然不喜,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抬手请他落座。

林昭心里清楚,乡试未考完,场外私下对题极易招惹是非,不愿留在屋内旁听,端起桌上空碗,缓步出门,顺手关好房门。

李秀才坐到桌边,搓了搓手掌,开门见山:“林公子,那道截搭题,王速出令反,您是怎么落笔作答的?”

林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没有立刻回话,缓声开口讲解。

“这一题出自《孟子·梁惠王下》,讲齐国攻占燕国之后,孟子劝谏齐宣王,尽快下达政令,放还燕国老人孩童。

原句是‘王速出令,反其旄倪’,这里的‘反’,通返回的返,意思是送还、归还。”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道:“考官故意拆分经文出截搭题,就是刻意设下考题陷阱。若是只看字面意思曲解文意,这一题就彻底答错了。”

李秀才听完,脸色一点点垮下去。

先是愣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珠僵住不动;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从红润变成惨白,又慢慢泛出青灰。

他嘴唇哆嗦许久,才颤声挤出一句话:“那……这个反字,不是谋反作乱?”

林砚没有接话,低头静静喝茶。

李秀才双手死死撑住桌面,十指张开又攥紧,恨不得把桌板按出印子。

额头冷汗不停往外冒,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抬手也懒得去擦。

他垂下脑袋,肩膀微微发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压抑至极的声响。

他觉得天塌了,熬了三年,省吃俭用,乡里乡亲的一人出一点,才凑够盘缠,来到省城赴考。

然而,这一题答错了,那这一次的乡试,十有八九又要落榜。

他没有放声大哭,死死憋着情绪,满心委屈不甘堵在胸口,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掉,滴在手背上。

他抬手抹掉眼泪,新的泪水又紧跟着涌出来。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喉结不停滚动,声音沙哑细碎,几乎听不清。

“三年……又是三年……我爹掏光棺材本凑赶考盘缠,我娘日日烧香祈福,眼睛都快哭坏了……我媳妇当光所有嫁妆,全家就指望我这回考中……”

他越说声音越抖,说话断断续续,浑身止不住发抖。

他心里清楚,自己身为秀才,家里能免少许赋税徭役,可这点优待,只能勉强糊口。

他是长子,为了他的读书,几弟妹吃不饱饭,爹娘吃苦受累,一家老小挤在三间漏雨土坯房里,熬了一年又一年。

唯有考中举人,家里日子才能彻底翻身。不用上缴粮税,不用受衙役欺压,地方官也要礼让三分,逢年过节还有乡邻送礼。

弟妹能吃饱穿暖,爹娘能抬头做人,往日轻视他家的人,全都要改换态度。

可如今,全毁了。只因一道题理解错字义,三年寒窗苦读,尽数白费。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吱呀声。

他对着林砚拱手行礼,嘴唇哆嗦不停,想说几句客套告辞的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憋出沙哑二字:“告辞。”

说完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虚浮凌乱,像是踩在棉花上,浑身轻飘飘的。

路过门框时,肩膀狠狠撞上门框,他浑然不觉疼,伸手扶了一把墙面,摸索着推门,踉跄走出房门。

走廊里漏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哽咽,他死死捂住嘴,还是没能忍住。

楼下脚步声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摔倒,又勉强撑住,慢慢走远,直至彻底消失。

林砚坐在桌前,握着早已凉透的茶水,始终没有再喝一口。听着脚步声彻底走远,才轻轻放下茶杯。

窗外街巷小贩吆喝声热热闹闹,屋内安静冷清,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歇了整整两日,赵守朴身上的高烧总算是退了,可人依旧虚得厉害。

他脸色蜡黄发暗,嘴唇毫无血色,走不了几步路就喘粗气,总得扶着墙才能站稳。

这两天青竹日日按时送药、端吃食,赵守朴勉强能喝下几口稀粥,干硬的吃食半点都咽不下去。

林昭抽空去偏房看过一次,回来便对林砚说道:“赵秀才这身子,怕是撑不住第二场了。”

“大夫说了,至少得安心静养半个月。就他现在这副模样,再进考场熬上三天,身子必定要垮出大事。”

林砚听着,没有接话,心里却透亮。十年寒窗苦读,三年才轮到一次乡试,多少人倾尽家底、熬坏身子才走到贡院门前。

如今就差最后两场便能搏个前程、改换家门,但凡还有一口气在,谁又甘心就此认输,半路折戟空手而归?

果不其然,没过多时,门外传来拖沓细碎的脚步声,中间还夹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赵守朴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一挪扶着廊柱慢慢走上楼来。不过短短一段楼梯,就耗光了他大半力气。

手指紧紧抠住木门框,指腹都泛了白,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细碎的痰响。

他面色蜡黄,像干枯的草纸一般,眼白上布满红血丝,养了两日也没半分精神。

可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偏偏燃着一股不肯认输的执拗。

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贸然进门,低着头慢慢平复气息。

喉咙又干又疼,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磨皮肉,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语气却半点不含糊:“林公子,第二场考试……我一定要去。”

林昭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劝说,赵守朴连忙抬手打断他。

他眼眶泛红,强忍着喉咙里的痒意稳住气息:“我知道自己身子不争气。可三年一次的乡试,我实在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