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顺国,西尧道境内。
清河水流缓淌,河心飘着一叶扁舟。
船头坐着一个清秀的年轻僧人,身旁依偎着青衣女子,江风拂过,青丝随风散开,扫在僧人的僧袍上。
云青衣微侧着头,枕在僧人肩头。
她伸出一双莹白玉足,探入河水里来回拨弄,水花哗啦作响,在水面荡开层层波纹,异常灵动活泼。
“安清,这一天我等了好久。”
云青衣声音轻柔,带着满足与欣喜,又掺杂着难掩的不舍。
安清抬起仅存的左臂,横过她的后背,紧紧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丝毫没有出家人的避讳可言。
他的右侧衣袖空空荡荡,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安清俯下身,伸手握住云青衣泡在凉水里的脚踝,将那双玉足从河水里捧出来,捧在掌心。
他的神情极为专注,眼中带着昔日面对佛祖罗汉的虔诚。
之后他俯身轻轻在云青衣的玉足上亲吻了一下,惹得云青衣一阵娇羞。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你可是大禅寺安字辈中最厉害的年轻天才,你是潜龙榜上鼎鼎有名的天骄,怎么能吻我的脚呢?“
安清不语,只是将她的双脚收拢在他怀中,让云青衣整个人都坐在他怀里。
后方数里外的江面上,机关咬合的沉响不断响彻。
一条通体漆黑的长船破水疾驰。
这艘船风帆鼓起,速度飞快。
底舱里,整整四十名膀大腰圆的力士僧人分成两列,脚踩铜铸踏板,大腿筋肉鼓胀,拼命蹬踏。
踏板连动着精钢齿轮,粗壮的铁轴贯通船身两侧,带动两排铁叶轮盘在水下飞速旋转,把河水打得白浪翻滚。
这船请大顺国的神机坊和锻造坊匠人,打造龙骨图纸,用精密的机关之术制作而成。
船头甲板上,站着一名威势极盛的中年僧人。
他穿着贴身的青灰色武僧纳衣,袖口收束,手腕与小腿绑着牛皮护甲,脚踩抓地厚底麻鞋,面容冷峻。
法号“安和”的矮壮僧人,气息凝实,站在旁边,探头张望河面,眼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神色。
“慧通师叔!我看见安清了!他正跟合欢门那魔道妖女搂搂抱抱,马上就要靠岸!”
站在他前方的慧通长老,正是昔日主持过大禅寺八十年一届菩提盛会的武道宗师,封号“明王狮”,一手狮吼功早已名动天下。
慧通看着月色下河面上那叶轻舟,看着两人依偎的身形,眼神悲痛,杀机四伏,两只宽厚的手掌缓缓攥紧。
他的内心在不断质问:“为什么!”
“安清,你为什么要跟那合欢门的妖女勾结在一起?”
“你真的让我好失望!”
“师叔心中好痛,好痛啊!”
他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愤怒,沉声断喝:“传令底舱,再加一把力!务必不能让安清和那魔门妖女离开!”
安和立刻气沉丹田,朝下方底舱大吼:
“慧通师叔有令,加力蹬轮!快!”
底舱里的力士僧人齐齐暴喝,奋力蹬转铜踏板,整艘船猛然窜起,速度直接提了一倍有余,直直扑向岸口。
河岸边。
安清抱着云青衣上岸。
他的左臂环过云青衣的腰背,断掉的右袖鼓荡,浑厚的内力将其撑了起来,牢牢托住云青衣的腿弯,走得极稳。
一棵老树映入眼帘,枝叶繁茂,枝头挂着数不清的红布条与姻缘结,在夜风中随风飘拂。
“放我下来吧。”
云青衣拍了拍他的肩头。
双脚着地,她伸出双手,捧住安清清瘦俊俏的脸庞。
“安清,你真的想好了吗?要和我这种魔门妖女结为夫妻?”
”我不希望你是在可怜我!”
安清左手握住她的一只手,双膝跪在地上:“安清真的想明白了,想娶青衣姑娘为妻。”
“我身上别无长物,又是断臂之人,还请青衣姑娘不要嫌我清贫一身。”
云青衣顺势跪倒在地上,笑颜舒展,群星明月也要为之黯然失色。
两人并排跪在姻缘树下。
安清挺直腰杆,左手与她十指紧扣,对着夜空朗声开口:
“苍天在上,厚土为凭。”
云青衣跟着念道:
“长河为媒,古木作证。”
安清继续念:
“大禅寺安清,今日褪去僧衣,甘愿还俗。”
“不论贫穷富贵,不计正邪殊途。”
“生同衾,死同穴,三生石上,永不相负!”
两人对着星光满天的苍穹,共同磕头。
一拜天地。
二拜姻缘树。
三拜彼此。
礼毕,安清转过身,左手抚上云青衣的脸颊:
“青衣,从此刻起,你就是我的娘子了。”
云青衣低下头,脸颊泛起灿若桃花的红晕,轻声道:
“夫君。”
两人紧紧相拥,彼此亲吻。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惊天怒喝从河滩方向席卷而来,震得树上的姻缘红结胡乱狂舞,绿叶纷纷飘零。
“安清!”
“你现在出手杀了那个妖女,随我回寺中领罪!”
“我在戒律堂首座与方丈师兄面前,保你不死!”
河面上,大禅寺的机关船已然抵达岸边。
慧通横空跃起数丈高,纵然落下,双脚脚底已然出现两个深坑。
他的愤怒在这一刻倾泄而出,脚下土地先成了替罪羊。
安和提着一根木棍紧随其后,落在慧通身侧,盯着眼前这对新人满是冷笑。
其余武僧同样手中拿着一根木棍分列两端,随时准备缉拿凶犯。
安清从容地松开怀抱,扶着云青衣站起身。
他将云青衣挡在自己身后,左手自然垂在腰间,面对恩重如山的授业长辈。
“师叔,弟子已经还俗了。”
慧通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安清,怒不可遏:
“还俗?你对得起大禅寺抚养你二十余载的恩情吗!”
“是你一句还俗,就能还的吗?我大禅寺的颜面何在,规矩何在!”
安清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授业之恩,安清来生当牛做马再报。”
之后他站起身来,直视慧通:“师叔,青衣不是什么魔门妖女,她从未伤过无辜之人的性命。”
“大禅寺的佛法度化众生,却没有像她这般真心待我的人。”
“既然佛门不容,弟子便不做佛了。”
慧通浑身内力激荡,暴喝一声:“狂妄!”
“妖女惑心,你已经入了魔障!”
“既然你执迷不悟,老夫今日就亲自清理门户,先毙了这妖女,再押你回戒律堂受刑!”
话音未落,慧通脚下发力,凌空跃起。
他蒲扇般的肉掌泛起一层金色毫光,隔空拍向云青衣的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