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沉闷悠远的钟音传出,接连九下,响彻京城。
大行皇帝驾崩,九钟鸣响,二十七日内天下禁绝丝竹管弦,不准婚嫁作乐,文武百官茹素斋戒,军民人等皆需素服守制。
各部衙门的堂官们火急火燎地聚拢,商议入殓、发丧章程。
太监宫女们捧着成卷的白绫,搬着木梯,在各处宫门大殿攀爬悬挂。
一盆盆清水端进太极殿偏殿,准备为大行皇帝沐浴净身。
帝王崩殂,相应的处理流程,早已有一套完整成熟的规章制度。
赵乾坐在床榻边,攥着赵承昊逐渐冰凉的手掌,悲痛难当,双眼无神,再无半点泪水流出。
泪到伤心处,已是心中血。
六部几位尚书围在御榻边,对赵乾连扯带拽。
丞相百里熙轻声宽慰:“陛下已去,太子殿下切莫伤了龙体。这大顺的江山社稷全系在您一人身上呐,百官都看着您呢!”
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是把赵乾拉开,带离了偏殿。
其余百官和皇子皇孙各自散开,分别前往皇宫几处偏殿稍作歇息,准备更换粗麻斩衰孝服。
赵伯安步伐急促,走进东侧一处偏殿。
刚跨进门槛,他脸上悲痛欲绝的表情消失,伸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一个心腹老太监快步迎上前,躬身候着。
此人乃是静妃培养的心腹,在此刻派上了关键用场。
赵伯安迅速扯下腰间的蟠龙玉佩,塞进老太监手里,快速吩咐道:“拿这玉佩,骑快马火速出宫!直接去我府上找陈闻达和苏秉川,让他们火速率射声营大军入宫!”
老太监双手接住玉佩,往袖子里一揣,顺着偏门一路快跑离开。
赵伯安双手握拳,心中在嘶吼,在呐喊:”赵乾!大顺这万里江山,我要定了!“
眼下正是十万火急的关口。
百官忙着处理大行皇帝的身后事,礼制繁琐,赵乾完全还没跟外朝群臣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各部衙门群龙无首。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控制局面,武力抢位,就在今朝!
赵伯安心头狂跳,转身走进内室。
”父皇,莫怪儿臣心狠!“
”赵乾的性命我断然不会留,我绝不允许大顺江山毁在这等软弱之辈手里,至于其余兄弟姐妹,我保他们不损半分汗毛,永享富贵!“
他穿上粗麻缝制的孝服,用清水洗面,之后服用了些许素食提前垫了垫肚子,静静等候大军到来。
皇宫西暖阁内。
赵乾大半个身子依靠在秦虎身上,脚步踉跄,身形摇晃,好几回都险些栽倒在地,全靠秦虎宽厚的臂膀撑着。
遗旨里点名的八柱国辅臣,只有丞相百里熙、忠勇侯秦虎、兵部尚书王正严、户部尚书张延之四人陪伴左右,再加一个寸步不离的魏公公。
对赵乾来说,这五人中最能让他感到亲近心安的,也就只有秦虎了。
一进暖阁,秦虎手臂用劲,稳稳托住赵乾的腋下,把他扶到宽大的御椅上坐好,顺手塞了个垫子在他腰后。
赵乾仰起脸,双手抓着秦虎的小臂,悲痛欲绝地说:“虎叔!赵乾又失父皇,自此再无父母!”
秦虎反手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陛下节哀,臣会拼死护陛下周全,绝不负先帝重托!”
言罢,他在怀里摸索两下,掏出一枚太阴光华,放进赵乾手心,助他凝心静神。
丝丝缕缕清凉的气息传来,赵乾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双眼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没过多久,太子妃段知月提着裙摆匆匆赶来。
她眼眶通红,顾不上避讳外臣在场,直接坐在赵乾身侧,握住他的手,轻声细语地安抚开导。
丞相百里熙冲兵部尚书王正严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凑到秦虎跟前。
百里熙抬手拢在嘴边,低声说道:“秦侯借一步说话。”
秦虎站起身,跟着这两人走到暖阁角落的巨大花鸟屏风后。
百里熙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深深作揖:“先帝有识人之明,点秦侯为辅政柱国,往后这朝堂武事,皇城安危,还得仰仗秦侯!”
秦虎侧身避开行礼,摆了摆手:“百里丞相有话直说。”
百里熙立刻直起身子,神色凝重,快速说道:“秦侯!新君初立,根基尚浅,皇权交接之际,最是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身为四朝元老,如今正在经历第五朝皇权交接,经历过无数次朝堂风波。
什么时候该跟武将死斗,什么时候该抱团取暖,他心里一清二楚。
他身为文官之首,平素和秦虎这等手握重兵的武将势同水火,但眼下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利益殊同。
赵乾要是坐不稳龙椅,被人武力推翻,他百里熙身为辅政大臣也绝对落不了好。
他的语气越发急迫:“您是军中宿将,威望颇高!这时候必须由您出面,把京城六大营控制在手中,方能镇压一切不臣之心,一锤定音!”
秦虎重重点头,表示赞同。
“丞相所虑极是,我也有此担忧。只是……我若出宫调兵,新君身侧空虚,若是贼人趁乱作祟,潜入暖阁,如何是好?”
屏风旁侧,一直沉默寡言的魏公公突然搭话。
“秦侯且放心去,有我在此,谁也伤不了陛下半分!”
秦虎转头看向魏公公,心中大定。
有这位大宗师高手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他再无任何顾虑。
“有魏公公出面护佑,我自然再无后顾之忧!”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魏公公面前,询问道:“敢问魏公公,可知先帝的调兵金令在何处?”
魏公公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枚金光灿灿的令箭,上面雕刻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
他将金令递到秦虎面前:“正好在我身上。”
秦虎接过金令,揣入怀中,环顾留下的三位辅臣。
“诸位在此稳住局面!我去去就回,绝不让那些魑魅魍魉有兴风作风浪的机会!”
他说完之后,大步跨出暖阁。
一出殿门,他双腿猛地发力,满级九阳神功内力滚滚而来,仿佛滔滔江水不绝。
他整个人带起一阵急风,在重重宫闱间身形错乱,残影重重。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已经越过高耸的皇城宫门,直奔城外六大营驻地而去。
此刻天光大亮,大日炽烈悬空。
两团乌云从天际两端翻滚而来,在空中糅合交融在一起,仿佛在猛烈扭打厮杀,遮蔽了大日的光辉。
京城短暂地陷入了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