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过后的第三天。
太极殿内,赵承昊端坐在御案后,右手握着朱笔批阅奏章。
突然,一阵强烈剧痛从心口传来,他捂住胸口,久久没有办法缓过这口气来。
恍惚间,一道温婉的人影穿过殿门,缓缓朝他走来。
长孙皇后穿着一身凤冠霞帔,冲他笑靥如花。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赵承昊心中释然。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从袖袋里摸出一枚赤红丹药服下。
药丸入喉,犹如吞下一团烈火。
眨眼功夫,他脸上的煞白消失无踪,变得无比红润,精神抖擞。
窃天丹,令人回光返照。
魏公公安静地站在后方,心中忍不住微微轻叹。
”宣太子太傅许悠明、礼部尚书崔青书……即刻入宫觐见!”
赵承昊端坐在龙椅上,眼中精光万丈,一如当年那个带兵闯玄武门夺大统的巍巍太子。
小半个时辰后。
宫门外停满了轿子,被顺帝点名入宫的官员,陆陆续续汇聚在白玉阶下。
一眼望去,全是穿着绯色官服的文官,绝大多数都已是满头华发,他们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
年纪大,往往代表着资历老。
而资历,就意味着这些人背后,站着至少传承了五代以上的庞大世家。
他们像是一条条粗壮的藤蔓,缠附在大顺这棵苍天大树上,经年累月地吮吸着树干里的养分,以此滋养自身的枝叶。
许悠明和崔青书走在最前头。
崔青书落后半步,执着弟子礼,问道:“恩师,今日并非大朝会,陛下这般急切召见我等,所为何事?”
许悠明这位历经几朝的老臣,心里同样没底。
他眯着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难道当年毒杀长孙皇后的事情败露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就马上否定了。
当年那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首尾扫得干干净净。
退一万步讲,就算赵承昊真的查到了什么,也不该把朝中这么多的文官首脑全叫进宫,这哪里是杀人的阵仗?
许悠明心思活泛,开口宽慰道:“想来是陛下有什么要紧的国事,需要仰仗我等文官出谋划策,不可乱了阵脚,见机行事便可。”
崔青书连连点头,觉得恩师言之有理。
一众老臣浩浩荡荡跨过门槛,走进太极殿。
殿内早就备好了坐席和茶歇,清香四溢。
赵承昊坐在龙椅上,满面春风地看着底下众人。
老臣们齐刷刷行礼跪拜。
赵承昊抬了抬手:“众卿平身,赐座。”
许悠明理所当然地坐到了右手第一位的首座,崔青书紧挨着他坐下,其余官员依序落座。
赵承昊忆往昔,开口道:“今日召诸位爱卿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叙叙旧。“
”大顺能有今日的繁华鼎盛,全赖诸位爱卿,以及你们祖上这近几百年来的呕心沥血。“
一番言语下来,底下的老臣们个个面露喜色,连连推辞说不敢当。
赵承昊转而说道:“这几日朕喜爱阅读史书,想当年朕还是太子时,许太傅曾教导朕:读史可知兴替。”
许悠明听到他当众点自己的名,笑容灿烂,站起身拱手回礼:“陛下圣明,能将老臣的只言片语记在心上,实乃老臣之幸。”
其余官员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
做文官的,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帝王赏识、名垂青史吗?
武将能封狼居胥,他们文臣就盼着能得个“帝王师”的美名,光宗耀祖。
赵承昊压了压手,示意许悠明坐下,继而说:“朕昨日读《尚书》,看到远古君王夏桀说了一句话——‘天之有日,犹吾之有民,日亡吾亦亡矣’。他自比为天上的太阳,觉得太阳不灭,他的江山就永存。”
“可天底下的百姓怎么说?”
“百姓们痛呼,‘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意思是,你这个太阳什么时候死啊?我们宁愿跟你一起毁灭!”
下方的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顺帝突然提到这样一个故事有何用意?
他们饱读四书五经,各种典籍,自然听过夏桀之事,心中仔细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许悠明目光微动,冲着旁边的崔青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探一下口风。
崔青书赶紧站起身,斟酌几番词句,朗声道:“陛下多虑了!您自登基以来,勤勉于政,爱民如子,百姓对您感恩戴德!”
“您就犹如烈日当空,光照万方,恩泽天下。您时刻拿夏桀来自警,不让自己行差踏错,这正是古往今来少有的明君之举啊!”
赵承昊听完,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看着许悠明问道:“太傅以为如何?”
许悠明立刻起身,引经据典道:“崔大人所言极是。《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陛下能时刻体恤百姓疾苦,心怀敬畏,实乃大顺之幸,万民之福,老臣心中景仰您这样的君王。”
赵承昊闻言陡然色变,厉声怒喝:“你昔日勾结宗门蛀虫,用奇毒害死长孙皇后时,可曾想过朕这位君王?!”
此言一出,原本轻松的氛围变得冷凝起来。
众官员噤若寒蝉,齐齐拜倒在地上。
“陛下没想到已经暗中查明了此事,着实让老臣意外。”
许悠明堂而皇之地说道,没有丝毫被拆穿的慌乱。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老臣虽然不中用了,可门下故吏遍布朝野六部,大顺的天下,还需要老臣和这些学生们替陛下分忧呢。”
“为了这天下苍生免受动荡之苦,还请陛下恕老臣无罪。”
赵承昊自然听出了言语中的话外之意。
此人竟然丝毫不为长孙皇后身死感到悔改,反而还以这样的方式威胁他?
果然是国之蛀虫,死不足惜!
他豁然站起身,喝道:“朕时日无多,诸君既然将朕视为大日,不妨随朕同赴黄泉如何?”
底下的官员,个个面露惊恐。
什么叫“时日无多”?同赴黄泉?
这种消息是他们能听的吗?他们真不想啊!
许悠明同样抬头,神色有些慌乱地看着赵承昊。
将死之人,行事是没有任何顾忌的!
赵承昊怒吼一声:”金吾卫何在!”
金吾卫大统领李崇安带着千名金吾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大殿,脚步声密集。
“杀了他们!”
赵承昊下达了口谕。
“诺!”
金吾卫手起刀落,檀香袅袅的太极殿内血光四溅。
许悠明仗着自身武道上三品的境界,仓促抵抗着金吾卫,想要夺门而逃。
铮——!
一声清越的刀鸣响彻大殿。
赵承昊拔出身侧的斩龙宝刀,纵身从御阶上跃下。
武道上三品的修为在这一刻猛烈爆发,长刀划出一道璀璨流光,直奔许悠远明后背而来。
噗嗤!
一颗花白的人头冲天而起,许悠明无头尸体摇晃了两下,重倒在满地血泊中。
赵承昊仰天怒吼:“若瑶!朕亲手为你杀了这元凶了!”
他转头看向李崇安,语速飞快:“拿着朕先前给你的密旨,立刻带人去抄了他们的家!无论老幼,举族上下,一个不留!”
“末将领旨!”李崇安大步跨出殿外。
赵承昊撑着长刀,身形剧烈摇晃,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再下口谕:“立刻宣太子赵乾等所有皇子入宫!”
“再拿圣旨,宣东宫左率府统领秦虎、当朝丞相百里熙等官员,即刻入宫觐见!”
太极殿内,遍地伏尸。
赵承昊心底喃喃自语:”乾儿,这是父皇能为你登基扫清的最后一道障碍,将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将死的帝王,对盘踞大顺数百年的文官世家门阀,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君既落山,皆须与日偕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