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花园。
夜空辽阔,一轮圆月犹如玉盘般高悬,清辉洒满整座皇家园林。
顺帝赵承昊坐在上首的御座上,底下分列着他的九个皇子、几位公主,以及后宫的一应妃嫔。
魏公公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安静地守在赵承昊侧后方。
赵承昊抬手端起身前的御盏,缓缓站起身。
底下的皇子妃嫔们见状,立刻停止了交谈,举起手中的酒杯。
“今夜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
赵承昊环顾四周,声音温和:“朕今日不谈国事,只论家常。这第一杯酒,愿我大赵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第二杯,愿你们各自安康,岁岁有今朝。饮!”
“谢陛下恩典!”
众人齐声回应,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落座后,宴席上的气氛轻快了一些,宫女太监们穿梭其中,端上各色精致的糕点和瓜果。
赵承昊共有九子。
除了太子赵乾是已故的长孙皇后所生,属于嫡长子,其余八个儿子皆是其他妃子所生。
此时的赵乾正坐在靠前的位置上,身旁挨着太子妃段知月。
两个半大孩子还没到圆房的年纪,反倒没有那些成年夫妻的顾忌,彼此依偎在一起,显得亲密无间。
段知月手里捏着半块剥好的蟹腿肉,递到赵乾嘴边。
赵乾笑嘻嘻地一口吞下,两小无猜的模样落入上方的赵承昊眼中。
赵承昊招了招手:“乾儿!知月,你们过来,陪父皇坐一会儿。”
赵乾听到呼唤,立刻拉起段知月的手,快步走到御座前。
赵承昊走下龙椅,伸手揽住赵乾的肩膀,带着他走向栏杆处,一同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
夜风吹拂,赵承昊满头灰白发丝,微微扬起。
“乾儿,你长大了。”赵承昊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如果有一天,父皇也像你母后那样,突然离你而去,你会怎么办?”
赵乾愣住了。
他一听到长孙皇后,心里顿时涌起一阵酸楚。
他仰起脸,纯良地说道:“那乾儿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赵承昊听着这番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赵乾的脑袋。
“世人都喊父皇万岁,可这世上,又有谁能真的活到一万岁呢?”
他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伤心与担忧。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段知月,温和地询问:“知月啊,在东宫住得可还习惯?平日里有没有人欺负你?若是有人让你受了委屈,尽管来找父皇,父皇替你做主。”
段知月乖巧地摇了摇头:“回父皇的话,东宫里大家都对我很好,太子殿下也处处让着我,没有人欺负我。”
“那就好,那就好。”
赵承昊就这样拉着两人,站在栏杆前,絮絮叨叨地聊着闲话,问的全是些吃穿住行的小事。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趁着这中秋佳节,他只想多陪陪赵乾。
“苍天还是眷顾朕的。”他在心里默默念叨,“总算还能撑着,陪乾儿走完这最后一个团圆节日。”
然而,这一幕落在其他皇子和嫔妃眼中,却有不同的反应。
有的皇子和妃子比较佛系,对此并不在乎。
有的虽然不满,但藏在心中,没有表露半分。
唯独二皇子赵伯安看着赵承昊对赵乾如此偏爱,心中不满,不断饮酒,发泄情绪。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长孙皇后生的?
赵伯安越想越气,将手中酒杯重重地砸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的静妃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一双玉手按住了赵伯安的手腕。
是他的正妻,蜀王苏秉川的二女儿,苏氏。
苏氏面容温婉,没有出声劝阻,顺势拿起赵伯安面前的酒杯,俯身贴在唇边,将杯中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呛得她面色微红。
接着,她又提起酒壶,将杯子重新蓄满,双手捧着放到赵伯安面前。
“夫君,今日是佳节,勿要如此猛烈饮酒,平白伤了身体。”苏氏轻声细语,“若是夫君心里实在烦闷,这酒妾身可为你分担。”
赵伯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妻子。
无论他如何暴躁易怒,她似乎总是这般温婉如水,不争不抢。
他大笑一声,反手握住苏氏的手:“好!听你的,喝完这杯酒,今日便作罢!”
而坐在斜对面的大皇子靖王,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神色平静地剥着手里的青虾,剥好一个就递给身边的妻子,两人有说有笑,淡泊名利。
明月之下,千人千面,各有心思。
……
同一片明月下。
太子太傅府的后院,显得格外冷清。
许悠明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古板,一言不发。
下方的两排红木椅上,坐着他的儿子、儿媳以及一众孙辈。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木偶。
外面的街道上,隐隐传来百姓欢庆中秋的爆竹声和欢呼声,热闹非凡,显得府中愈发安静。
许悠明看着眼前这些唯唯诺诺的子孙,心里感到烦躁和孤寂。
他这一生,尊崇礼法,严苛治家,平日里子孙稍有僭越,便是一顿严厉的家法伺候。
他本以为这样能教导出最守规矩的后代。
可今晚,在这个本该阖家团圆、共享天伦的日子里,子孙们向他敬酒时,嘴里都是些华丽辞藻,没有一句真情实感。
他再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怀疑。
“今日是中秋,你们也多说说话,别弄得这么冷清。”
许悠明尽量让自己声音柔和一些,可那种教化的意味实在太过浓厚。
底下子孙众人闻言,非但没有放松,反而面面相觑,神色更加慌乱。
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
过了半晌,许悠明最疼爱的小孙子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开口:“祖……祖父,那孙儿给您背一首关于明月的诗吧。”
许悠明微微颔首:“背来。”
小孙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中秋皓月挂高楼,万里清辉照九州……”
有了这个好开头,其余人纷纷跟进,都开始吟诵起关于明月的诗词歌赋。
背着背着,不知是谁串到了一首前朝哀诗上。
“……借问叹者究竟谁?自云家破人也走,一朝秋风落叶尽,清月白骨伴孤坟。”
许悠明怒喝一声:“闭嘴!”
整个庭院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他颓然地摆了摆手:“散了吧,都回自己房里去!”
众人如蒙大赦,三步并两步地跑出了院子。
眨眼间,偌大的庭院只剩下许悠明一人,独自面对夜空冷月。
……
钦天监。
萧璇玑头插玉簪,手里牵着龙血马走出马厩。
她在京中待了这么久,除了观星就是练武,从来没有结交过什么知心朋友。
以往的中秋佳节,对她而言不过是寻常一天。
可今夜,看着满城灯火,她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去找秦虎。
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想去看看那个家伙在干什么。
遇事不决,可问星斗。
星斗不语,既遂本心。
她这样想了,于是这样做了。
萧璇玑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龙血马发出一声低吼,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残影,朝着左率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
钦天监最高处的观星台上。
龙游令东方欲晓负手而立,静静地注视着浩瀚的星海。
紫薇帝星时而明亮,时而黯淡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灭。
东方欲晓自语道:“云从龙,风从虎,难道这阵逆风,是自秦虎而起?倒是颇有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