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幽而复明，明而复幽。
秦虎迈步而入，目光落在殿宇深处的龙椅上，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龙椅上的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本该是年富力强、精力充沛的顺帝赵承昊，此刻头发灰白，面容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的憔悴与沧桑，看上去竟与他身后侍立的魏公公别无二样。
这哪里像是一位正值盛年的帝王？分明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秦虎心头一震，迅速收敛心神，上前几步，躬身拱手。
“臣秦虎，参见陛下！”
“秦爱卿，平身。”赵承昊的声音中带着欣慰。
“西南道一行，你辛苦了。百毒门被你连根拔起，朕这心里，舒坦了不少！”
他的言语间大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身为一国之君，心胸本不该如此狭小，本应海纳百川，包罗万象。
可唯独对百毒门，他心中有恨。
秦虎垂首应道：“为陛下分忧，乃臣分内之事。”
赵承昊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锦墩：“坐吧。”
待秦虎坐下，赵承昊才缓缓开口：“朕这次擢升你为鸿胪寺少卿，并非要你去做那些迎来送往的繁琐事务，朕是想让你亲眼看着乾儿成婚。”
他提起太子赵乾，语气柔和了许多。
“那孩子，自幼性子就内敛，身边没什么能真心依靠的人，你算一个。”
话语间，赵承昊的思绪飘远了，想起了长孙皇后尚在人世的那些美好时光，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追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秦虎听了这话，连忙起身：“陛下谬赞。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臣是东宫左率府统领。实则是太子殿下给了臣施展拳脚的平台，是臣在仰仗太子殿下。”
赵承昊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问了一个让秦虎心头一凛的问题。
“当日皇后薨逝之前，你在她病榻前答应过的事，可还记得？”
秦虎当即单膝跪地，不假思索地回答：“臣，时刻不敢遗忘。”
“臣答应过皇后娘娘，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会护住太子殿下性命无忧！”
赵承昊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啊……”他重复了两遍，“朕和皇后，果然没有看错你。”
“行了，你许久不在京城，乾儿平日里可没少念叨你，去后苑看看他吧。”
“臣，遵旨。”
秦虎一头雾水地退出了太极殿。
这就完了？
顺帝如此行色匆匆地将他从鸿胪寺召入宫中，就为了问这么几句话？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深意？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只是今日皇帝那副苍老的模样，让他印象深刻。
太极殿内，随着秦虎的身影消失，赵承昊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他闭上双眼，疲惫地靠在龙椅上。
“若瑶……你放心，乾儿是朕的嫡长子，这大顺的江山，朕一定会完完整整地交到他的手上。”
“只是，他终究还是太年少了，不如他的那几位皇兄狠辣深谋。朕担心皇位交接之时，会生出大意外。”
“朕已经在为他铺路了，有南诏国作为他的退路，有秦虎在旁保驾护航，即便最后他没能守住这江山，性命也定然无虞。”
“你且安心，在朕走之前，会替他带走一个大威胁。”
话音未落，他的眉头猛地紧紧锁在一起，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绞痛。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渗出。
他紧咬牙关，身躯纹丝不动，面色不露任何痛楚表情，仿若常人。
良久，他睁开眼睛，抬手理了理头发，暗中将额头上的汗珠擦掉。
魏公公在一旁看着，默不作声，袖袍中探出的手掌又收了回去。
赵承昊颁下圣旨：“传朕旨意。”
“着忠勇侯秦虎，兼任京城三大营武术总教头之职，可随意出入京中任何军营，教习士卒武艺，无需通禀。”
……
秦虎穿过重重宫阙，来到皇宫后苑。
远远地，便看到太子赵乾正坐在一处凉亭下，面前摆着书卷，几名太监和宫女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少年郎的声音清脆，可念诵起那些经史子集来，有气无力。
忽然，赵乾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他眼睛一亮，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丢在石桌上，整个人像只小豹子一样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满脸都是惊喜。
“虎叔！”
少年飞奔而来，一把冲到秦虎面前。
“你终于回来看我了！”
秦虎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也是颇为感慨。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名义上的主君，在他心里，变成了一个需要照拂的子侄辈，让他挂念不少。
大半年不见，赵乾的个子窜高了不少，已经能到他的胸腹位置了，脸上也褪去了一些稚气，多了几分成熟。
“殿下。”
秦虎拱手行礼。
“哎呀，不要做这些繁文缛节了！”
赵乾拉着秦虎的手，将他拽到凉亭里坐下，叽叽喳喳地开始讲述他这大半年来的烦心事。
从哪个太傅讲课太过无聊，到哪天的御膳不合胃口，全是些少年人的烦恼。
秦虎也不嫌烦，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声。
等赵乾说完了，他又满眼好奇地追问起秦虎在西南道的经历。
秦虎便挑了一些能说的，简略地讲了讲。
当听到秦虎亲手覆灭百毒门满门时，赵乾脸上露出大仇得报的快意。
“杀得好！”少年人捏紧了拳头，“这帮害死我母后的恶贼，就该千刀万剐！”
显然，他也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知晓了自己母后薨逝的元凶之一就是百毒门。
秦虎陪着赵乾，一直待到夜晚时分，两人一同用了晚膳。
席间，赵乾也提到了和亲的事，他撇了撇嘴，有些不情不愿：“我对那个什么南诏公主，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过父皇说了，这是母后生前就为我定下的太子妃人选，我便答应了。”
秦虎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
眼看宫门即将落锁，秦虎起身告辞。
赵乾对他依依不舍，一直将他送到宫门口，看着秦虎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才恋恋不舍地停下脚步。
是夜，月明星稀，紫微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