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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但西郊那处灰色建筑群里的气氛,却比窗外的气温更加灼热,也更加凝重。

随着“超级苹果树”工程的正式启动,大量的人员、物资、文件、指令,像汹涌的潮水般涌向这里临时设立的“工程总指挥部”。

这个指挥部,目前还只是一个借用了数排旧平房、挂了个不起眼牌子的临时机构,但其内部承载的压力和能量,却足以撼动山河。

郭永华感觉自己快被淹没了。

技术问题、人员调配、物资申请、跨部门协调、外事接洽、安全保卫、后勤保障……千头万绪,事无巨细,最终似乎都汇聚到他这张堆满了文件和图纸的旧办公桌上。

他每天工作超过十八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因为不间断的说话和讨论而嘶哑,香烟一根接一根,才能勉强维持住高速运转的思维和即将崩断的神经。

他是指挥部的技术核心,是“大脑”,但此刻这个“大脑”却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去应付那些本应由“躯干”和“四肢”处理的繁杂事务。

“郭总,冶金部那边回复了,关于特种合金的试制,他们说设备老旧,原料不纯,工艺不熟,要出合格样品,至少得半年,还得追加经费和特殊设备进口指标……”

“郭工,青海选址勘探队发来急电,第三预选点水文地质条件比预想的更复杂,深层地下水可能对大型工程有腐蚀风险,请求派水文专家支援,并重新评估……”

“永华同志,理论组那边又吵起来了,钱瀚辰和郭永怀在‘收敛判据’上分歧很大,都坚持自己的算法更优,会议僵住了,等着你去拍板……”

“郭副总,苏联专家接待小组报告,伊万诺夫一行已于昨日抵达满洲里,预计五天后抵京。对方提出抵达后希望尽快与我方‘相关领域负责人’会晤,并了解‘工作环境和任务的具体细节’……”

“郭总,后勤处老赵让我问问,新调来的那三十几个大学生,住宿实在安排不开了,能不能先挤一挤,或者借用附近公社的空房?但保卫处说那样不利于保密管理……”

一个个问题,一道道难关,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试图将郭永华拖入泥潭。

他不是超人,精力有限,更非全才。

技术问题他可以攻坚,但协调扯皮、资源争夺、人事安排、后勤琐碎……这些消耗战,让他疲于奔命,也深感个人力量的渺小。

他开始怀念在美国麻省理工的实验室,那里虽然也有竞争和压力,但至少资源相对充足,流程相对规范,科学家可以比较纯粹地专注于研究本身。

而在这里,每一分资源都需要拼命争取,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因为意想不到的“小事”而卡壳。

“这样下去不行……”

深夜,郭永华送走又一拨来汇报和请示的下属,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用力揉着发木的太阳穴,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喃喃自语。

工程刚刚起步,真正的技术硬仗还没开打,他不能,也绝不能,被这些行政和后勤的“沼泽”困死。

他需要帮手,需要专业的、高效的、能够理解并全力支持科技工作的行政保障团队。他想起了“零号首长”在决策会议上提到的“精干的行政、保卫和后勤班子”。

仿佛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唤,第二天上午,一个意外的访客,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来人大约五十出头年纪,身材不高,但十分敦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的旧军装,没戴军衔,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

他脸庞方正,皮肤黝黑粗糙,是长期在户外工作留下的痕迹,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有神,透着一种久经风浪后的沉稳和干练。

他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走进来,身后跟着表情恭敬的刘秘书。

“郭永华同志吧?你好,我是王振国,奉上级命令,来向你报到,协助你开展工程指挥部的日常工作。”

来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他没有握手,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坦然地打量着郭永华,也任由郭永华打量。

王振国?

郭永华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对方的做派和气质,让他瞬间联想到那些在战争年代摸爬滚打、独当一面,建国后又转入各条战线担任要职的“老革命”。

他连忙站起身:“王主任,您好!快请坐!刘秘书,倒茶。”

“叫我老王就行,或者王振国同志。”

王振国摆摆手,在郭永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是典型的军人坐姿。

他将公文包放在腿上,开门见山:“郭永华同志,我的情况,刘秘书可能简单跟你提过。我参加过长征,打过鬼子,也搞过后勤,管过生产。没上过几年学,大老粗一个,对你们搞的那些高深的科学技术,是一窍不通。”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郭永华,语气郑重而坦诚:“所以,我来这里,只有一句话:技术上,你,还有你推荐的那些大科学家们,说了算!你们是内行,是专家,是给国家铸剑的人!我们这些人,是来服务的,是来保障的,是来想尽一切办法,解决你们一切后顾之忧的!绝不在技术上指手画脚,瞎指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郭永华心上,

“你们只管放开手脚,去研究,去计算,去试验!需要什么人,开名单!需要什么设备、材料,列单子!需要盖房子、修路、通电,画图纸!需要跟哪个部门协调、扯皮,我们来!有人不配合、推诿、使绊子,我们来沟通,来解决,解决不了,我们向上反映!天大的困难,提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保密纪律、组织程序、人员政审、物资管理、生活保障、安全生产……这些‘杂事’,归我们管。你们科学家专心搞科研,这些琐碎事,交给我们。咱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目标只有一个:用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代价,把党中央交给我们的任务,完成好!”

这一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朴实,直接,却像一股强劲而温暖的春风,瞬间吹散了郭永华心中积聚多日的阴霾、焦虑和疲惫。

他看着眼前这位面容黝黑、眼神坚定的老革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踏实感。这就是组织派来的人!

这就是真正理解科学工作、并愿意为之扫清一切障碍的同志!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清晰的权责划分、以及那种“一切为了前方、一切为了胜利”的坚决态度,是他在美国、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未曾感受过的。

“王主任……不,老王同志!”

郭永华激动地伸出手,紧紧握住王振国那双粗糙有力、布满老茧的大手,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们搞技术的,不怕难题,就怕内耗,就怕有劲使不上!有你这句话,有你们这个保障班子,我们就敢甩开膀子,豁出命去干了!”

王振国也用力回握,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这就对了!郭总,咱们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你指方向,我们保证粮草弹药供应充足,道路通畅!有什么困难,别藏着掖着,直接说!从现在起,指挥部日常运转、人员管理、后勤总务、对外联络协调,这些事,我来牵头。你专心抓你的技术总成和科研攻关。每天晚上,咱们碰个头,互通有无,需要协调的大事,一起商量。你看怎么样?”

“太好了!就这么办!”

郭永华毫不犹豫地答应。他感觉自己肩上的千斤重担,瞬间被分走了一大半。

有王振国这样的老同志坐镇中军,处理那些繁杂的行政和协调事务,他才能真正腾出手来,去攻克那些关乎工程成败的技术堡垒。

接下来的几天,郭永华亲眼目睹了什么叫“老革命作风”。

王振国带来的行政保障班子不过十余人,但个个精干,雷厉风行。

他们迅速接管了指挥部的日常运转,建立了清晰的文书档案和会议制度,将原本杂乱无章的文件、申请、报告梳理得井井有条。

王振国亲自坐镇,与各工业部门、地方政府、军队系统打电话、开协调会,语气不卑不亢,但态度坚决,道理讲透,困难摆明,目标咬死。

该争取的资源寸步不让,该协调的矛盾当场解决,遇到推诿扯皮的,他直接带着问题找到对方上级,甚至通过“专委”渠道向上反映。效率之高,作风之硬,让郭永华叹为观止。

那些曾经让郭永华头疼不已的“小事”,在王振国手里迎刃而解。

住宿紧张?

他亲自带人去附近几个单位和公社“化缘”,软硬兼施,三天内腾出了足够的宿舍,还协调了简单的家具和被褥。

特种合金试制拖沓?他带着郭永华提供的技术要求和重要性说明,直接找到冶金部主管副部长,在办公室里掰着指头算时间账、政治账,最后硬是让副部长拍板,抽调最好的技师和设备,成立突击小组,限期两个月拿出合格样品。

苏联专家接待细节?他组织接待小组反复演练,制定了详尽的日程、谈话要点、陪同人员注意事项,既体现了热情周到,又划定了明确的边界。

更让郭永华感动的是,王振国说到做到,对技术工作绝不干涉。

每当郭永华或钱瀚辰等人向他解释某个技术难题或决策时,他总是认真倾听,不时点头,但最后总会说,

“技术问题你们是专家,你们定了就行。需要什么支持,告诉我。” 他甚至在一次指挥部全体会议上公开宣布:“在‘596’工程,技术路线、科研方案、实验设计,一切以郭永华同志和科学家小组的意见为准。行政保障人员,包括我在内,只有服务保障的义务,没有质疑指挥的权力!谁要是觉得自己比科学家还懂,可以提出来,我送他去更适合的岗位!”

这番话,掷地有声,彻底确立了技术工作在工程中的核心和权威地位,也让所有从各地抽调来的科研人员,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信任。

大家私下议论,都说来了个“明白人”当管家,这日子有盼头了。

有了王振国这个坚实的“后方”,郭永华终于能喘口气,将主要精力重新集中到技术层面。

他与钱瀚辰、郭永怀、邓先稼等人闭门数日,最终审定通过了“内爆法”的初步理论设计方案和关键技术路径图。

虽然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完善,大量计算和实验需要跟进,但至少,前进的方向和第一步的落脚点,已经清晰。

与此同时,“影子换血”行动也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经过艰苦的谈判和博弈,第一批经过筛选的、具有特定技术背景的“交换物”(美军及联合国军被俘人员)被秘密移交。

而作为交换,北方提供了部分关于铀矿地质特征、常规炸药爆轰数据测量方法、以及一些早期核物理实验装置的模糊描述资料。

这些资料,对于郭永华等人来说,价值有限,大多是公开或过时的信息,真正的核心技术一点没露。

但其中关于某种用于分离同位素的气体扩散膜材料的早期性能描述,以及一份关于重水生产“电解-催化交换”联合法的原理性流程图,引起了郭永华的注意。

虽然语焉不详,甚至可能是有意误导,但对于正在黑暗中摸索气体扩散法和重水生产路径的邓先稼小组来说,无疑提供了一些可供联想和逆向推演的线索。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在极端匮乏的情况下,任何一点外界信息都可能激发新的思路。

更重要的是,这次交换建立了一个脆弱的、非正式的沟通渠道。“鸿雁”传回消息,北方暗示,如果中方能在接下来的“合作”中表现出“更大的诚意”和“透明度”(主要指在接下来的专家工作中提供更多“观察”机会),后续可能“考虑”提供关于“内爆透镜”早期设计思路和某些特殊材料冶炼的“更具体资料”。

这显然是一个诱饵,也是一个试探。郭永华和王振国、刘秘书等人商议后,决定采取“外松内紧、有限合作、核心保密”的策略。

对即将到来的伊万诺夫专家组,在生活上给予优待,在工作范围上严格限定,在技术交流上“有问有答,答有所留,引向歧途”。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至少,混乱的指挥部开始有序运转,技术攻关走上了轨道,外部也撕开了一丝可能的缝隙。

但郭永华知道,真正的考验远未开始。理论设计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要将图纸上的线条和公式,变成荒漠中一声震惊世界的巨响,还有无数难以想象的艰难险阻,需要去跋涉,去征服。

而第一步,就是要为这柄即将开铸的“利剑”,找到一个足够隐蔽、足够坚固、也足够承受失败与牺牲的“铸剑炉”。

这个“炉子”在哪里?它需要满足近乎苛刻的地理、地质、气候、交通、保密条件。

是时候,走出北京,去亲眼看看,用脚步丈量,为这个关乎国运的工程,选定它的“龙兴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