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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永华年代:从1910开始种苹果 > 第452章 计算中心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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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突破的曙光,并未让郭永华有丝毫松懈,反而让他更加绷紧了神经。蓝图再美好,也要靠一砖一瓦去实现。

而横亘在理论与现实之间的第一道,也是最基础的难关,便是那海量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计算工作。

“内爆法”原子弹的原理,说起来简单——利用精密布置的常规炸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对称地、均匀地向内压缩核材料(钚球),使其达到超临界状态,引发链式反应,释放巨大能量。

但如何设计炸药的形状、如何控制爆轰波的传播、如何确保压缩的对称性和均匀性、如何计算各种材料在极端高压高温下的状态方程……每一个问题,都需要解算成千上万个复杂的偏微分方程组。

这些方程,非线性、强耦合、边界条件极端复杂,即使用后世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也需要庞大的计算资源。

而在一九五三年的中国,他们拥有的,只有人脑、算盘、计算尺,以及寥寥几台老掉牙的手摇式机械计算机。

位于北京西郊某处临时改建的“特殊项目计算中心”,便是这场“人脑与方程”战争的最前线。这里原本是一所废弃的军校仓库,空间高大但阴冷,墙壁上还残留着斑驳的标语。

如今,仓库被粗糙地隔成了几个区域,摆满了长条桌。

桌上堆放着如山如海的草稿纸、计算表格、以及密密麻麻写满算式的黑板。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油墨、以及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十名伏在案前,或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或哗啦啦摇着手摇计算机,或对着图纸和公式苦思冥想的计算员。

他们大多很年轻,二十出头,来自全国各大高校数学、物理、工程专业的尖子生,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和短暂的保密培训后,被集中到这里。

他们只知道自己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国防计算任务”,具体内容一概不知。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以全部的热情和专注,投入到这枯燥、繁琐却又至关重要的数字海洋中。

郭念安便是其中之一。

他被分配在爆轰波传播与冲击波参数计算组。

此刻,他正眉头紧锁,对着一份刚刚从理论组传过来的、关于某种特定炸药构型下冲击波压力分布的计算任务单。任务单上列出的方程组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边界条件苛刻,求解区域不规则。

“这……用现有的方法,迭代收敛太慢了,而且精度很难保证。”

旁边一个戴着厚厚眼镜、来自北大的计算员小王,苦恼地挠着已经有些稀疏的头发,抱怨道。他已经算了整整一天,结果偏差还是很大。

郭念安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那些方程,大脑飞速运转。这些方程,他在大学里从未接触过如此复杂的应用场景,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他回忆着父亲偶尔提及的、关于数值计算和近似方法的一些“前沿思想”,又结合自己这段时间恶补的爆轰物理学基础知识,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在脑海中成形。

“王哥,”

郭念安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着,

“你看,如果我们把这个不规则区域,用保形变换映射到一个规则矩形区域,是不是可以把边界条件简化?然后,在这里,引入一个自适应网格,在压力梯度大的地方加密,梯度小的地方稀疏,是不是既能保证关键区域的精度,又能减少总的计算量?还有这个非线性项,或许可以用一种改进的牛顿迭代法,配合松弛因子,加速收敛……”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一连串公式和示意草图。他的思路清晰,逻辑严密,虽然有些方法听起来很新颖,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仔细推敲,似乎又有其内在的合理性。

小王和其他几个围过来的计算员,开始还有些茫然,但随着郭念安的讲解,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们都是数学功底极其扎实的佼佼者,很快便意识到,郭念安提出的这些思路,或许真的能大大简化计算难度,提高效率。

“念安,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些方法,课本上可没教过!” 一个来自上海交大的姑娘惊叹道,她是计算中心少有的女性计算员之一,名叫林秀芹,性格爽利,业务能力极强。

郭念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是瞎琢磨,从一些外文期刊上看到的零星思路,再结合我们具体问题想的。不知道行不行,我们可以先试试看,选一个简化模型验证一下。”

“我看行!” 小王一拍大腿,“总比我们现在这样硬算强!死马当活马医,试试!”

说干就干。几个人立刻分工合作,郭念安负责推导变换公式和迭代格式,小王和林秀芹负责编程(在计算尺和算盘上“编程”),其他人负责校验和辅助计算。仓库里响起了更加密集的算盘声和计算机摇柄的哗啦声,夹杂着低声的讨论和验算。

他们的异常投入,引起了计算中心负责人、一位姓陈的老教授的注意。陈教授早年留学英国,是应用数学方面的专家,被抽调来负责这个计算中心。

他踱步过来,站在郭念安身后,默默看着他们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听着他们讨论那些新颖的计算方法,眼中渐渐露出惊讶和赞赏的神色。

他并没有打扰这群年轻人,而是默默看了一会儿,然后悄然离开,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很少使用的内部号码。

电话那头,是刚从一场冗长的协调会中脱身、正准备去理论组听取进展汇报的郭永华。

“郭总,” 陈教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你推荐来的那个年轻人,郭念安,了不得啊!”

郭永华心头一动:“陈老,怎么了?念安他闯祸了?” 他第一反应是儿子年轻气盛,是不是在严谨的计算工作中出了差错。

“闯祸?不不不!” 陈教授连忙道,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这小子,不,是郭念安同志,他提出了一套处理复杂边界和非线性问题的数值方法,思路非常巧妙,很有创造性!我刚才看了一下他们的推导,虽然还有些粗糙,但方向绝对是对的!如果验证有效,能大大提升我们中心对于一些爆轰和流体力学难题的计算效率和精度!这小子,是个搞计算数学的好苗子!不,是天才!”

郭永华愣住了。

他知道儿子聪明,在数学和物理上很有天赋,不然也不会被刘秘书“特招”进这个保密单位。

但他没想到,在这短短时间内,郭念安就能在如此具体、如此困难的实际计算任务中,展现出如此突出的创造性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那套方法……听起来有些耳熟,似乎是后世一些有限元思想和自适应网格技术的雏形?难道是无意中的灵光一闪,还是……

他压下心中的惊异,沉声道:“陈老,您过奖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一定要严谨,要经过严格验证。您多把把关,别让他走了弯路。如果方法确实有效,可以在小范围内试点,但要注意保密,所有演算草稿必须严格管理。”

“这个你放心,规矩我懂!”

陈教授显然还沉浸在发现人才的兴奋中,

“我就是跟你报个喜!这小子,好好培养,将来绝对能挑大梁!哦,对了,他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具体身份吧?只知道你是上级机关的领导。”

“嗯,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郭永华的语气平静下来,

“陈老,念安就拜托您多教导了。该严厉的时候严厉,该鼓励的时候鼓励。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好基础,培养严谨的作风。那些奇思妙想,可以在您指导下,谨慎尝试。”

“明白,明白!” 陈教授连声答应,又聊了几句计算中心的其他工作,才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郭永华独自在办公室坐了许久。

窗外的天色已从深黑转为靛青,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睡意。

儿子郭念安在计算中心的表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欣慰的涟漪,也漾开更深沉的、混杂着骄傲、愧疚与担忧的波澜。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晨风立刻钻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远处,计算中心所在的仓库方向,隐约还透出灯光。那些年轻人,包括他的儿子,很可能又熬了一个通宵。

为了那些该死的方程,为了那个遥远的、却必须实现的梦想。

“天才……”

他低声重复着陈教授的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自豪的弧度。

如果可能,他多么希望儿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天才,在一个和平安宁的时代,尽情施展他的数学才华,享受青春、爱情和学术的纯粹乐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隐姓埋名,在昏暗的仓库里,用算盘和手摇计算机,去搏击那些足以让后世超级计算机都需谨慎对待的复杂方程,将最宝贵的年华,奉献给一个可能终生都无法公开言说的秘密。

但这就是他们的命运,是这个时代赋予他们这代人的使命。没有选择,也不必选择。

他关好窗户,回到桌前,强迫自己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个人的情感,在家国大业面前,必须让路。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

理论组的最终报告需要他最后审定;“影子换血”行动传来的新一批资料需要评估;那位即将到来的“伊万诺夫”专家一行的接待与监控方案需要细化;还有更迫在眉睫的——计算机。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报告,这是关于国内电子计算机研制情况的初步调研汇总。

情况很不乐观。只有中国科学院和少数几个顶尖高校的极少数课题组,在几乎一无所有的情况下,靠着对国外公开文献的只言片语的理解,进行着最基础的探索。

他们有的在试图复现电子管,有的在摸索最简单的逻辑电路,距离制造出一台能够进行复杂科学计算的实用机器,差着十万八千里。

而国外对计算机技术的封锁,比对核技术的封锁更严,通过“影子换血”获取相关资料的希望极其渺茫。

“必须两条腿走路。”

郭永华用红笔在报告上重重划下一道,

“一方面,集中现有微弱力量,成立专门的电子计算机研制小组,就从仿制最简单的‘电子管计算机’开始,哪怕只能做加减乘除,也是一个开始。另一方面,想办法,从一切可能的渠道,搜集关于计算机的理论、图纸、甚至零部件。香港?东欧?或者其他中立国?总会有缝隙。”

他迅速写下一份简要的指示,要求相关部门立即着手筹建“电子计算机技术攻关小组”,并扩大对境外相关技术情报的搜集范围,不惜代价。

他知道这很难,但在“人脑算”和“机器算”之间,必须尽快架起一座桥梁,否则理论设计之后的工程放大、试验模拟,将会寸步难行。

刚写完指示,刘秘书就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标有“绝密”字样的文件袋,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永华同志,‘影子换血’最新消息。”

刘秘书将文件袋放在桌上,低声道,

“北方对第二批‘交换物’的胃口更大了。他们点名要那三个在电子侦察和航空技术领域有背景的美军俘虏,特别是那个前洛克希德公司的工程师。另外,他们还暗示,如果我们能提供更多关于美军在远东,特别是针对他们的军事部署和电子侦听站的具体情报,他们可以在‘资料’的深度上,做出‘更有诚意的回应’。”

郭永华打开文件袋,快速浏览着里面的电文和评估报告,眉头越皱越紧。“他们这是得寸进尺。那三个人,特别是洛克希德的那个,我们之前评估过,虽然不直接接触最核心的隐身或高速飞机设计,但对美军的航空材料工艺、部分子系统设计思路很了解,价值很大。而且,一下子要这么多敏感领域的俘虏,美国人那边迟早会察觉,风险太大。”

“鸿雁同志也是这个意思。” 刘秘书点头,“但北方咬得很紧。他们可能也意识到了,我们急需的不是那些普通设备和过时资料,而是真正的‘干货’。他们在待价而沽。”

“告诉‘鸿雁’,”

郭永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原则问题不能退让。那三个重点目标,最多给一个,而且要随机选,不能让他们指定。其他的,可以用我们之前筛选出的、价值次一级的俘虏补充。至于美军远东部署的详细情报……可以给一部分经过处理、不影响我方核心情报源和战略部署的、相对边缘但又有一定价值的信息。

记住,是‘经过处理’的。底线是,绝不能暴露我们的情报获取能力和渠道。同时,明确告诉他们,我们需要的不是泛泛的‘援助清单’,而是具体的、可验证的技术资料,特别是关于铀浓缩气体扩散法关键组件材料、重水生产替代工艺、以及内爆透镜早期设计思路的资料。如果他们拿不出这些东西,或者用次品糊弄,那么交换可以随时终止。我们虽然急需,但也不是离了他们的‘援助’就活不下去!”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在涉及核心利益和技术底线的问题上,他深知,退一步就可能步步被动。必须让对方明白,这是一场对等的博弈,而非单方面的乞求。

刘秘书认真记下要点:“明白。‘鸿雁’同志应该也是这个谈判策略。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关于那位‘伊万诺夫’专家,背景核查有了一些新发现。他确实是矿业工程师出身,在乌拉尔地区有多年工作经验,但近五年的履历有大约两年的空白,去向不明。有未经证实的线索显示,那段时间他可能参与过与‘特殊材料’处理相关的保密项目。而且,此人性格据说比较强硬,控制欲强,对技术细节抠得很细,不太容易打交道。”

郭永华冷笑一声:“看来不是省油的灯。‘矿业工程师’?幌子而已。通知接待小组,严格按照既定方案执行。生活上可以适当照顾,体现我们的热情。但工作范围,严格限定在‘协助我方进行西北地区矿产资源潜力调查与评估’框架内。他想看的地质资料,给,但都是公开的、或者无关紧要的。

他想去的地方,安排,但必须是真正的矿区,远离任何敏感区域。他想接触的人,控制,仅限于指定的、经过严格审查的陪同人员。他想讨论的技术问题,可以谈,但只谈矿业勘探和常规冶炼,一旦话题涉及敏感领域,立刻由我们的专家用更专业的问题‘请教’回去,或者礼貌地岔开。

总之一句话,既要让他觉得我们重视他,有收获,又不能让他接触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同时,仔细观察他的一言一行,特别是他对哪些‘非矿业’领域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兴趣,以及他试图接触哪些类型的人。这本身,就是一次反向的情报收集。”

“明白,滴水不漏。” 刘秘书点头,对郭永华这套“外松内紧、以我为主、反客为主”的策略深感佩服。

处理完这些紧急事务,天色已大亮。

郭永华简单洗漱,吃了点刘秘书带来的早饭——两个冰冷的窝头和一点咸菜,便再次投入到无边无际的工作中。

审阅理论组的报告,与钱瀚辰、郭永怀等人激烈讨论某个方程边界条件的处理;审批各个分组报上来的物资需求清单,与后勤部门的同志争论哪些能优先,哪些必须暂缓;听取选址勘探队从青海发回来的初步报告,在几处备选地点中权衡利弊……

时间在忙碌中飞速流逝。

当他再次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的前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计算中心的方向。犹豫了一下,他对刘秘书说:“走,去计算中心看看。不进去,就在外面转转。”

刘秘书了然,没有多问,默默跟上。

计算中心所在的仓库区域警戒森严,明岗暗哨。

郭永华有最高权限的通行证,畅通无阻。他没有进入仓库内部,而是绕着仓库外围,慢慢走着。透过一些没有完全遮严的窗户缝隙,可以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算盘的噼啪声、计算机的哗啦声、低沉的讨论声、偶尔响起的咳嗽声,混合成一种独特而充满生命力的“噪音”。

那是智慧在燃烧,是青春在奉献,是这个民族在最艰难时刻发出的、不甘沉寂的轰鸣。

在一扇窗户下,他驻足片刻。

透过模糊的玻璃,他看到一个熟悉的、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正伏在一张堆满稿纸的桌前,时而凝神思索,时而飞快地书写,时而又与旁边的同伴低声交流几句。

那是郭念安。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那个由数字和公式构成的世界里,专注而忘我。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年轻侧脸的轮廓,那上面有疲惫,有专注,更有一种找到了自身价值、并为之全力以赴的光芒。

郭永华静静地看了很久,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转身,和刘秘书一起,悄然离开了仓库区,重新融入逐渐深沉的夜色中。

“他很出色,也很努力。” 刘秘书在一旁轻声说。

“嗯。” 郭永华只应了一个字,便不再说话。夜风很冷,但他心里却有一股暖流在缓缓涌动,驱散了疲惫,也坚定了信念。

为了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像念安一样怀揣理想、默默奉献的年轻人,为了他们能有一个不必隐姓埋名、可以光明正大追求科学与真理的未来,他,以及他们这一代人,必须咬牙坚持下去,必须把那把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铸成,必须让这个民族,真正站起来。

铸剑炉中的火焰,已然点燃。

第一缕星火,正在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下,在无数双长满老茧的手掌呵护下,顽强地燃烧起来。

尽管微弱,却蕴含着撕裂长夜、照亮寰宇的无穷潜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