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一个人坐在那儿,把那杯酒喝完。
窗外,夜色沉沉。
招待所院子里的路灯照着几棵老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祁同伟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吴为民刚才那些话,自己得好好琢磨琢磨。
宋长河这事,吴为民提醒得对。
他是宋长林的亲哥,弟弟进去了,他能善罢甘休?就算他表面上不动,背地里呢?
公安局那么多人,他干了二十多年,谁知道有多少人是他的心腹?
程度来了,常务副局长的位置给他,宋长河往哪儿放?调到政协去,那是个闲差,他愿意吗?
万一他不愿意,闹起来呢?
还有财政局和国土局那两个位置,给了吴为民,算是交换。
可这两个位置给谁,吴为民心里肯定有人选,那两个人,以后跟自己配不配合?会不会给自己使绊子?
得盯着点。
一根烟抽完,祁同伟又点了一根。
手机响了,是程度。
“市长,睡了没?”
祁同伟说,“没呢,怎么,有事?”
程度说,“我刚跟张伟聊完。他那个表哥张雄,您还记得吧?”
祁同伟想了想,“记得。怎么了?”
程度说,“张雄今晚看见点东西,宋长河刚才去了他弟弟家,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袋子,看着挺沉。”
祁同伟心里一紧。
宋长河去宋长林家?他弟弟都被带走了,他还去干什么?收拾东西?还是销毁证据?
“张雄看清是什么了吗?”
程度说,“没有,天太黑,离得又远。不过张雄说,宋长河出来的时候,脸色挺难看,上车之前还往四周看了看,像是怕人看见。”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宋长河这是要干什么?是去帮他弟弟收拾烂摊子,还是去拿什么东西?
“程度,你让张雄继续盯着,别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有什么动静马上报告。”
“明白。”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边。
宋长河这一动,说明他急了,他急了,就会出错,出错的时候,就是机会。
可他现在去宋长林家,能拿什么?账本?现金?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得让纪委那边也盯着点。
他拿起电话,打给郑爱民。
“郑书记,睡了没?”
郑爱民说,“祁市长,稀客啊,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还睡觉呢,我这几天哪能睡踏实啊,怎么了?”
“是这样的……”祁同伟把宋长河的事说了一遍。
郑爱民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宋长河这个人,我早就想动他,可他位置在那儿,没什么把柄,动不了。
现在他弟弟出事了,他肯定坐不住,他要是真去拿什么东西,那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祁同伟说,“你的人能盯着吗?”
郑爱民说,“能,我安排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夜已经深了,远处老工业区那边,那几根大烟囱还是没冒烟。
但祁同伟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发酵。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一个电话。
是宋长河。
“祁市长,您今天有空吗?我想跟您汇报个工作。”
祁同伟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宋局长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也行。”
宋长河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是当面说吧。”
祁同伟想了想,说,“行,十点吧,你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祁同伟靠在椅子上,琢磨着宋长河想干什么。
汇报工作?这借口也太假了。
他是常务副局长,有什么事不能先跟局长说?局长就是祁同伟自己,他直接打电话就行了,何必非要当面说?
肯定是别的事。
十点整,宋长河准时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圆脸,笑眯眯的,看着挺和气,但祁同伟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
“祁局,打扰了。”宋长河坐下来,接过祁同伟递的茶,喝了一口。
来了市政府,不喊祁市长,而是喊祁局,在官场上什么地方用什么称呼,怎么称呼,那可都是有说法的啊。
祁同伟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宋长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祁市长,我弟弟那事,您都知道了吧?”
祁同伟点点头,“听说了。”
宋长河叹了口气,说:“我这个弟弟,不争气,从小就不学好,长大了更不像话,我跟他说过多少次,让他别掺和那些烂事,他不听,现在好了,进去了。”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宋长河又说,“祁市长,我今天来,不是给我弟弟求情的,他犯的事,他自己扛,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弟弟的事,不会影响工作,该干什么,我还干什么。”
祁同伟说,“宋局长能这么想,那就好。”
宋长河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程度同志要来当常务副局长,这事我听说了。
程度同志年轻有为,能力也强,我很欢迎,我年纪大了,也该给年轻人让让位置了。”
祁同伟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
宋长河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心想让位,还是以退为进?
祁同伟说道,“宋局长这话言重了,你经验丰富,局里离不开你。”
宋长河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涩,“祁市长,您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弟弟出了事,我在这个位置上不合适。
您要是想调我去别的地方我没意见,别的局也好,其他的什么地方也行,您一句话的事。”
祁同伟愣了一下。
宋长河这是自己提出来了?他什么意思?是真想走,还是试探?
“宋局长,这事我还没考虑,你先安心工作,别的以后再说。”
宋长河点点头,站起来,说,“行,那我先走了,对了,祁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祁同伟说,“你说。”
宋长河说,“我弟弟那些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些事我知道是谁指使的,那个人现在还在外面,您要是有需要,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