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快一个小时，祁同伟把茶钱压在搪瓷缸底下，起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帘子掀开，迎面撞见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车后座绑着两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
那人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眼神里带着陌生人的警觉，没说话，侧身让过去。
祁同伟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个修鞋摊时，老头还在敲钉子，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祁同伟蹲下身子，假装看鞋，随口问，“老师傅，生意咋样？”
老头头也没抬，“凑合，补双鞋一块钱，换底三块，一天挣个十几块，够吃饭。”
“家里人呢？”
“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光华厂。”老头敲完最后一个钉子，拿剪刀剪断线头，“厂里效益不好，几个月没发全工资了。”
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眼睛有点浑浊，“您是来检查工作的领导吧？”
祁同伟一愣，“您怎么看出来的？”
不是，自己有这么明显吗？出门连行政夹克都没穿。
老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这地方，没事谁来，再说，您这皮鞋，这做工，林城买不着。”他把鞋递过来，“好了，试试。”
祁同伟穿上鞋，从兜里掏出五块钱。
老头要找钱，他摆摆手，“不用了，老师傅。”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推让，把五块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领导，光华厂那摊子事，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掰扯清的，您要真想管，先看看那些支援生产、技术革新的账，有人吃得满嘴流油，有人汤都喝不着。”
祁同伟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卧槽，这老头连自己是来干什么都知道？可见这地方的事情有多么的人尽皆知！
“我修了三十年鞋，什么人不坐我这小板凳？”老头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家什，“厂里会计的老丈人的鞋，我补过三回。喝多了酒，嘴上没把门。
再说了，古话说啊，新官上任三把火，您是新面孔，一看就是新来的官儿。
新来的官儿肯定要做点什么政绩给大家看，有的是给咱老百姓做实事儿，有的就说说话，做点场面事，唉。”
他没再多说，拿起另一只待修的鞋，开始拆线。
祁同伟站了一会儿，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回到市委招待所，天已经擦黑了。
小楼走廊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亮起来要等几秒钟，灯丝嗡嗡响，照得人脸色发黄。
祁同伟开了门，没开灯，摸黑坐到床边。
窗外，招待所院子外头，能看见林城市区零星的灯火，稀稀拉拉的，像撒在灰布上的几颗米粒。远处老工业区那边，几根大烟囱杵在黑夜里，没冒烟，沉默得像墓碑。
他想抽烟，摸出烟盒，空了。团成一团扔进纸篓。
下午在茶馆听到的那些话，修鞋老头最后那句，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光华厂的事，比钱顺生暗示的恐怕还要复杂，技改资金被挪用的可能性很大，而且不是小打小闹，厂里可能有人知情，甚至参与了分肥。
会计的老丈人能酒后说漏嘴，说明这事在某个圈子里不是秘密。
问题是，怎么查？派谁去查？财政局那个态度，明显是收到了风声，或者本身就是利益相关方。
国资委那边，分管副职即将到龄，现任主任的态度还不明朗。
直接派审计组，动静太大，等于把矛盾公开化，而且万一查不出什么，或者查到一半被叫停，就被动了。
总不能总是找省委来帮忙解决吧？
上次在光明区这么做，是为了推动改革，是为了立威。
但现在威已经立了，自己在光明区的事情，整个的汉东，有几个官是不知道的？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事事让省委介入，不显得自己只会搞钱，不会执政？
那未来主政一方是别想了，搞不好就是专门去搞钱。
去财政、国资委、发改之类的地方。
那些地方不是自己想去的。
要破林城的局啊，自己得找一个切入点，不能太大，不能太扎眼，但又能撕开一道口子，让他看见里面的真实情况。
想着想着，电话响了。
“同伟，还在忙吗？”电话那头是陈为民打来的。
陈为民还是省委政法委书记兼省公安厅厅长，上次换届也被压下了。
“陈书记，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啊？”祁同伟是真蛮好奇的，陈为民这时候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
自己现在也不在政法口了啊。
“同伟，调到林城去了，工作很难开展吧，一头雾水，不知道从哪下手，对吧？”
陈为民笑着反问祁同伟。
祁同伟有些惊讶，“怎么，陈书记您要高升省委专职副书记了？开始管理政务了？”
“嗐，我倒是想升省委专职副书记呢，本以为这次能升上去，谁曾想被按住了，唉。”陈为民默默叹气。
本以为靠着赵立春他们这个联盟的能量，自己能升上去，岂料上面裴一泓、赵立春他们都按住了，唉。
“那您打电话是……”
陈为民回答道，“给你加点助力嘛，你现在是常务副市长，管着经济和发改等等重担，但你上面有市委三人组压着呢，想打开局面，不容易啊。
所以呢，经省公安厅党委研究决定，并报省政府批准，决定任命你为林城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督察长。
怎么样，常务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有了枪杆子，腰杆子也能硬气点吧。”
锦上添花终究是不如雪中送炭。
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是常见的，常务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不常见，但合法合规，而且是有先例的。
“市公安局局长？我去，陈书记，你这是给了我个大惊喜啊！我刚准备把京州市光明区公安局局长程度弄过来当林城市局的常务副局长呢。”
祁同伟确实眼前一亮，本来让程度过来，就是想着帮忙掌控警力，给自己增添助力。
“我知道你要培养他，但你不能让他总在一个地方打转，这不利于他以后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