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挂了钱顺生的电话,没叫司机,也没惊动任何人,自己溜达着出了市委大院。
正是下午两三点钟,太阳有点蔫儿,照在身上不冷不热的,祁同伟沿着钱顺生指的方向往东走,越走街道越窄,越走路越破。
从市委那边过来,先是柏油路,虽然不宽,好歹是平的。
走着走着,柏油没了,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坑坑洼洼的,补丁摞补丁,有些地方干脆露出了底下的石子。
再往前走,水泥路也到头了,是那种老式的石板路,石板缺角少边,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祁同伟心想,这路况,放到京州,哪个区长书记敢这么当?早被老百姓骂翻天了。
两边开始出现那种七八十年代的老楼,红砖墙,外面连层灰都没抹,雨水冲刷出一道一道的黑印子。
有些楼阳台用木板封着,有些干脆没阳台,外头搭着竹竿,晾着花床单、旧棉袄。
一楼沿街开了些小门脸,卖杂货的、修自行车的、配钥匙的,门板都褪了色,招牌歪歪扭扭,有的干脆用红漆直接在墙上写几个大字,修车、小吃、理发。
理发店门口那个三色转筒是停的,上面落着灰。
祁同伟走了二十来分钟,看见一个水泥门楼,上面歪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铁字——东湖新村。
门楼边上是个垃圾站,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吃的,见人来了也不躲,抬眼皮瞅了瞅,继续翻。
往里走,没多远就是钱顺生说的那条街,街不宽,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平房,有些改成了门面。
一个修鞋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戴着老花镜,拿锤子往鞋底上敲钉子,旁边立着块硬纸板,写着皮匠。
再往前是个小卖部,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包烟、几瓶酒,柜台外头站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买的是散装酱油。
祁同伟看见那家小茶馆了。
门脸不大,挂着半截布帘子,灰扑扑的,也看不清原来是什么色。
掀帘子进去,里面烟气腾腾的,几张八仙桌,几条长板凳,坐着的都是五六十岁往上的人,穿着那种老式的深蓝、深灰褂子,有的戴着鸭舌帽,有的头发白了也懒得染。
祁同伟要了杯茶,一块钱,用的是那种白色搪瓷缸,边缘磕掉了一块瓷。
柜台后头的老太太给续上开水,茶叶在缸子里打着转,好半天沉不下去。
祁同伟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户玻璃有裂纹,用透明胶布贴着,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祁同伟心里感慨,林城这地方想要发展起来,是真的任重而道远呐。
旁边桌四个人在打扑克,打的是老式的升级,一个秃顶老头摔牌摔得啪啪响,嘴里骂骂咧咧,“老郑你出的什么臭牌!让你管你不顾,让人家跑了两把!”
对面那个叫老郑的也不急,慢悠悠摸牌,“急啥,输不了。”
秃顶老头声音更大,“输不了?去年厂里说发技改奖金,发了没?技师津贴,发了没?说话跟放屁一样,你还不急!”
老郑手里的牌顿了一下,抬眼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你小声点,传出去又说咱们老职工发牢骚。”
“发牢骚怎么了?活儿咱们干了几十年,现在厂里要死不活,钱也不知去哪儿了,还不让人说?”秃顶老头把牌往桌上一撂,“不打了,没心情。”
旁边看牌的瘦老头递过来一支烟,用火柴点着,叹口气,“老陈,你也别怪老郑,他儿子还在厂里呢,能说啥?”
秃顶老头猛吸一口烟,“在厂里怎么了?他儿子不是干得好好的?技术比武拿过奖!上个月跟我说,想申请个新项目,厂里不给批,说什么资金紧张,资金紧张?那邱厂长小舅子那车哪儿来的?年前新买的桑塔纳,我亲眼看见的!”
老郑低着头,把桌上的牌一张一张收拢,声音闷闷的,“人家是人家,咱是咱。”
“所以我说,这厂子迟早……”秃顶老头没说完,被瘦老头碰了碰胳膊肘,使了个眼色。
他顺着瘦老头的目光,往祁同伟这边扫了一眼。
祁同伟低头喝茶,搪瓷缸挡住了半边脸。
几个人不说话了,专心打牌。
另一边,靠里墙那桌,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旁边围了三四个观战的。
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捏着棋子,举了半天没落下去,对面那个催,“快点快点,磨蹭啥!”
“急什么,我这不想着呢嘛。”旧棉袄老头把棋子重重落下,“将!”
“将什么将,你没看我这儿有马?”对面那个啪一下把马跳过来,“吃!”
旧棉袄老头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把棋盘一推,“不下了,没意思。跟这棋局一样,死局。”
旁边观战的笑他,“老宋,输了就输了,说什么死局。”
“你不懂。”老宋站起身来,拍拍膝盖,“我是说这日子,跟这棋局似的,怎么走都是死胡同。”
他从祁同伟身边走过,一股劣质烟草和旧棉絮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跟柜台后头的老太太说,“张嫂,赊包烟,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老太太头也不抬,“上月赊的还没还呢。”
老宋讪讪的,搓搓手,“那算了,那算了。”
他又走了,背影有点驼,棉袄后头有个补丁,针脚很粗,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祁同伟坐在角落里,把搪瓷缸里的茶喝完了,又续了一回,茶水寡淡,有股涩味,但祁同伟一口一口喝得慢。
茶馆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打牌的吵,下棋的争,闲扯的叹气。
祁同伟想起了当初早上在京州出门时,路过省政府旁边那条街,新开了一家咖啡厅,装修洋气,门口摆着花篮,年轻男女进进出出。
办公室的小姑娘说,那是全省第一家现磨咖啡专门店,一杯咖啡十几块钱,够普通工人好几天的伙食。
而这里,一块钱的茶,还赊账。
这就是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