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对侯亮平而言,是身心双重的地狱。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和威胁更让侯亮平恐惧,侯亮平不知道对方是否满意,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拘留所的日子单调而压抑。
规律的作息,简陋的饮食,有限的放风,与其他拘留人员保持距离,剩下的就是无尽的胡思乱想和对未来的恐惧。
被关的这些天,侯亮平直接迅速的憔悴下去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涣散,与刚进来时那点强撑的体面相比,已是判若两人。
与此同时,在拘留所的高墙之外,一些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高育良的指示得到了高效的执行,一个被梁家抛弃、又在吕州因寻衅滋事被拘留的干部,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人物。
身为吕州市常务副市长的高育良暗戳戳指示了一下金山县的纪委同志。
然后……针对侯亮平在金山县可能存在的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的初步核查程序,在低调而迅速地启动。
虽然尚未正式立案,但相关的函询和外围调查,已经开始触及侯亮平在金山县编织的那张并不牢靠的关系网。
刘庆祝是最先感受到压力的,纪委的人找他了解情况,问的虽然笼统,但指向明确。
特么的,帮侯亮平查消息是吧,那你就是同党!
刘庆祝吓坏了,他这种小商人最怕跟纪委打交道,为了自保,他几乎是把能说的、不能说的,添油加醋的往外倒,极力撇清自己,把责任全推到侯亮平索要、暗示上。
刘庆祝提供的细节,远比侯亮平在检讨里写的要具体和严重得多。
而光明区公安局这边,一份关于妥善处理侯亮平治安案件,加强教育,并建议原单位关注其思想动态的正式公函,盖着红章,上报道了区政府。
经区长祁同伟签字,并报区委书记李达康批准,这分公函被转发给了金山县纪委和侯亮平所在的纪委下属单位。
公函措辞严谨,既说明了违法事实和处理结果,又善意的提示该同志可能存在其他需要组织关注的问题。
这封公函,像一块巨石投入了金山县原本就不平静的小池塘。
侯亮平本就是戴着处分帽子的敏感人物,如今又在异地被拘留,还被发函提醒,立刻成了县里一些人急于切割甚至落井下石的负资产。
侯亮平之前那些若隐若现的问题,迅速被摆上台面讨论,停职检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进一步的处理,只待更多调查结果和……光明区那边可能提供的新材料。
金山县委县政府经过研究,责令纪委对侯亮平立即进行停职审查!政法委协调配合。
高育良像耐心的猎手,静静的等待着。
侯亮平自己写下的检讨,刘庆祝等人的证言,金山县内部的审查压力,以及侯亮平此刻被羁押的状态,已经构成了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高育良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轻轻拉动一下某根线绳。
你侯亮平但凡是光明正大追求我女儿,我高育良还高看你一眼。
但你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哼!
高育良直接在汉东大学内部宣布,把侯亮平逐出师门,自己就当从没有教过这个学生!
这在大学内还引起一阵热议,侯亮平的话题再度成了汉大热议的话题。
拘留的第八天,侯亮平终于被提审了。
不是程度,而是两名穿着检察院制服的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出示了证件。
“侯亮平,我们是光明区检察院的工作人员,现依法对你进行讯问,你因涉嫌在金山县工作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财物,以及存在其他违纪违法问题,金山县检察院已经对你进行立案审查,金山县政法委来函,我院协同审查,然后转交金山县检察院,这是相关文书,你看一下。”
冰冷的话语,像最后的丧钟,在侯亮平耳边敲响。
侯亮平接过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上面罗列的罪名和初步查证的事实,比自己绞尽脑汁写的检讨要严重十倍、具体百倍!
许多连侯亮平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细节,都被挖了出来!
“不……不是这样的……有些是误会……有些是我被迫的……”侯亮平语无伦次地辩解,但声音虚弱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你有什么要陈述和申辩的,可以讲,但我们要提醒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的同案人员刘庆祝等人,已经提供了大量证据,你之前在公安机关写下的思想汇报,也将作为重要参考。”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同案人员?刘庆祝!那个王八蛋不讲武德啊!哪有出卖买家的!
刘庆祝:死道友不死贫道!
提到那份思想汇报……侯亮平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才彻底明白,程度要那份东西的根本目的压根不是要自己悔过,是要自己亲手写下供词啊!
套路!自己这是被套路了啊!
呜呜,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呜呜。
侯亮平知道,自己这次怕是真的完了。
经济问题,职务犯罪,证据确凿,虽然至少看起来如此,又是在被拘留期间被直接移送检察院……这意味着,自己很可能走不出拘留所,下一步就是批捕,然后移交,最后等待审判。
没有梁家保自己,自己胳膊哪里扭得过大腿啊。
“我……我要见律师……我要找律师!”侯亮平做着最后的挣扎。
“你可以聘请律师,但现在,请你配合我们的讯问。”检察院的工作人员打开笔录本,开始了正式的讯问流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侯亮平来说是新一轮的折磨。
时而狡辩,时而沉默,时而崩溃痛哭,但在一件件被抛出的证据面前,侯亮平的防线彻底崩溃。
最终,侯亮平精神恍惚的在讯问笔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至于上面写的内容是什么,侯亮平已经不太记得清了,只记得满纸都是自己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