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十二天,已经注定自己将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
十二天后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一份必须触及灵魂的悔过书?还是被通报回金山县、彻底断送政治生命的绝路?
自己会不会连现在的副科级都保不住了,呜呜呜。
回头回去了,会不会直接被双规,甚至是直接双开?
侯亮平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走那些捷径,为什么要得罪祁同伟,为什么要去招惹高芳芳……可是一切都晚了。
属于我侯亮平的好日子,或许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从自己被梁家抛弃的那一刻,真的就一去不复返了。
而在这冰冷的拘留室之外,程度已经将那份签了字的违法事实承认书拍照,发给了高育良和祁同伟。
同时,一份关于妥善处理侯亮平寻衅滋事案,当事人已深刻认罪悔过,拟加强教育引导的简单报告,也摆上了光明区公安局局长的案头。
虽然程度是常务副局长,但终究还是副局长嘛。
时间在黑暗中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侯亮平想起很多往事,好的,坏的,风光时的,落魄时的。
最后都汇聚成深深的悔恨和无边的绝望。
没多久,有民警过来,递给侯亮平几页稿纸和一支笔,语气平淡的通知,“侯亮平,按照要求,写一份深刻的思想汇报和检讨,内容要包括对这次违法行为的认识,更要结合你在金山县的工作,深挖思想根源,检查自身存在的问题,写完了交上来。”
稿纸和笔被放在光板床上,民警转身离开,铁门再次关上。
侯亮平看着那雪白的稿纸,手指微微发抖的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写什么?怎么写?
承认自己住宿赖账是思想堕落?写自己在金山县接受吃请、插手项目是滥用职权、以权谋私?还是把自己那些更隐秘的、连梁群峰可能都不知道的勾当也抖落出来?
可要是不写……侯亮平眼前又浮现出那根电棍。
挣扎了许久,侯亮平还是颤抖着写下标题:深刻思想检讨与悔过书。
然后,开始绞尽脑汁,用最忏悔、最卑微的语气,描述自己在悦宾宾馆的错误,将自己的行为归咎于一时糊涂、法律意识淡薄、个人修养不足。
对于金山县的事,侯亮平写得极其含糊,只说自己有时放松了自我要求、未能完全抵制不良风气的影响、存在一些需要改进的工作作风问题。
通篇是空话套话,不触及任何具体人和事。
此时回到家的祁同伟换上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略显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小艾,你猜我今天听说谁的事了?”
钟小艾眨了眨眼,“谁啊?看你这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
“侯亮平。”
祁同伟吐出三个字,这个名字让钟小艾微微一怔,随即眉头轻蹙。
侯亮平,对钟小艾而言,已经是相当遥远且不甚愉快的记忆了。
当年汉东大学那些纠葛,钟小艾早已放下,但骤然听到这个名字,还是让钟小艾心头掠过一丝本能的排斥。
“他?他又怎么了?”钟小艾有些好奇,毕竟能让祁同伟特意提起,还带着这种神情的,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祁同伟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这小子,被梁家扫地出门后,不甘心,竟然跑到咱们光明区去了。
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居然把主意打到了高老师女儿,芳芳的头上,在商业街搞什么偶遇,被程度撞了个正着。”
钟小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天你跟我说了这事儿,然后呢?他……他想干什么?”
祁同伟哼了一声,“还能干什么?走投无路了,就想走捷径,攀高枝呗,以为拿下芳芳,就能重新绑上高老师,成为高老师的乘龙快婿,以后靠着高老师步步高升。
程度处理得漂亮,当场就没给他好脸色,警告了他。
没想到这家伙还不死心,或者根本没地方去,就赖在高老师给他临时找的一个小宾馆里,房费都付不起。
宾馆老板报警,程度带人去处理,按治安案件,把他给拘了。”
“拘留了?”钟小艾有些惊讶,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以侯亮平现在的处境和心态,做出什么离谱事都不奇怪。
祁同伟点点头,“嗯,行政拘留十二天,而且,程度那边……用了点小手段,让他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乖乖签了认罪书,还得写一份触及灵魂的思想汇报。”
“高老师知道了吗?他什么态度?”钟小艾更关心高育良的反应,毕竟涉及到他的女儿。
祁同伟沉声道,“知道,高老师很生气,侯亮平这次是彻底触了他的逆鳞。高老师就芳芳这么一个女儿,视若珍宝。
侯亮平用这种下作手段接近芳芳,在高老师看来,不仅是品行问题,更是对他家庭的严重冒犯和威胁。
所以,高老师的意思是,既然他自己把路走绝了,那就彻底清理干净,不能留后患。”
钟小艾缓缓点头,她能理解高育良的愤怒和决断,为人父母,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对自己孩子动歪心思。
钟小艾也有孩子,能理解。
“那……后续呢?就只这么关他十二天?之后呢?”钟小艾不认为只是拘留几天那么简单。
祁同伟嘴角上扬,“十二天,够做很多事情了,他写的思想汇报,会是一份很好的材料,他在金山县的那些烂事,也该有人去查一查了。
一个被拘留过、有严重违纪嫌疑、又被原靠山彻底抛弃的干部……你觉得,他还有未来吗?”
祁同伟没有说得更直白,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侯亮平的政治生命,甚至个人自由,很可能就终结在这十二天里,或者紧随其后。
钟小艾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侯亮平可悲的结局,还是为这世事无常、人心叵测。
“也好,扫进历史的尘埃,省得膈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