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听出了裴一泓话里那份来自更高层面的政治平衡压力和对自己风头过盛的敲打。
但祁同伟梗着脖子不服。
“裴书记,我可以向省委、也向市委表个态,我祁同伟和光明区的所有同志,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亲儿子。
更没想过要独占资源、吃独食!
我们拼命干,借这么多钱,背这么大压力,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尽快把光明区这个试点搞成功,摸索出一条能复制、能推广的路子来吗?
钱是我们凭本事借的,他们有本事他们也可以去搞啊!他们难道见不得我们好吗?
我们光明区现在是借了不少钱,但我们借的每一分钱,都有明确的用途,都有严格的监管。
都是为了筑巢引凤,为了尽快形成自我造血能力!
裴书记,省委可以派人来查,如果我们光明区有一分钱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或者搞了什么形象工程、政绩工程,我祁同伟立刻辞职,接受任何处理!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怕别人说闲话,怕背上偏心的名声,就在该投入的时候畏手畏脚,在该冲锋的时候犹豫不决!
改革本身就是打破常规,就是要有侧重点!
如果搞平均主义,撒胡椒面,那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谁都搞不好,改革试点也失去了意义!
孙书记……哦不,京州市委有意见,我能理解,其他区的同志有情绪,我也知道。
可我们也没找市委要多少钱吧?主要还是靠向银行借和回流资金,不能把锅赖我们光明区脑袋上啊。
裴书记,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祁同伟这话一出,裴一泓和赵立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小子,果然是块难啃的骨头。
思路清晰,意志坚定,而且极其善于把自己的行为政治正确化。
倒是有点脑子啊,这小子不糊涂啊。
按理说祁同伟这个年纪不应该有这种政治头脑啊,这种宦海沉浮几十年锻炼出来的经验,祁同伟几年就练出来了?
难道祁同伟是天生的政客?
赵立春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裴一泓把电话递过来。
裴一泓会意,将话筒递了过去。
“同伟啊,我是赵立春,你刚才说的,有一定道理,集中力量办大事,这是我们的优势。
我跟省委支持你们大胆探索的决心也没有变,但是,你要清楚两点,第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现在风头太劲,动作太大,已经引起了很多不必要的关注和非议,孙海平同志今天的表现,就是一个信号。
你要学会藏锋,学会团结大多数,而不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你祁同伟是个只认目标、不讲情面、独占资源的孤臣。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要注意团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改革需要你这种扎根苦干,一往无前的锐气,但也需要智慧和策略。”
祁同伟应声道,“我知道了。”
赵立春的声音变得严肃,“第二,关于债务问题,你必须给我交个底,你们到底借了多少?
还款计划是什么?最坏的情况下,如果招商不如预期,你们拿什么还?
光明区不能成为省里和市里的财政黑洞!我跟省委要看到详细的、经过第三方审计的财务规划和风险评估报告!
这件事,你亲自抓,限期交到省委,报给我和裴书记!”
赵立春这是实质性的敲打和监管要求,将祁同伟的大胆框定在可控范围内,让祁同伟放手干,可也不代表保证兜底啊。
万一祁同伟整个几个亿,甚至更多,还不上了,那不拖累整个汉东改革进程?
裴一泓和赵立春作为统筹全局的,必须要从全局考虑,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随便祁同伟怎么搞。
但是最坏的情况如果要影响大局,那就要遏制一下了。
祁同伟听明白了赵立春的担心,“我明白!关于团结同志和注意影响,至于债务和财务规划,我们早有准备。
详细的报告和还款计划,最迟后天,我让人专程送到省委,呈报给您和裴书记审阅!
我可以保证,光明区的债务完全在可控范围内。
我们的招商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近期就有几个大项目要落地,很快就能看到现金流!”
赵立春不置可否,“最好是这样!还有,关于你们和京州市委的关系,你要主动一点,不要总是被动的让别人告状。
主动去向孙海平同志汇报工作,沟通情况,争取理解,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比现在这样僵着强!这也是政治成熟的表现。”
“是!赵省长提醒得对,我回头就安排时间,当面向孙书记汇报光明区的整体规划和近期进展,争取市委的指导和支持!” 祁同伟答应得很干脆。
这事儿就交给李达康吧,反正他是区委书记,是区委一把手,让他跟市委扯皮去吧。
赵立春把电话递还给裴一泓。
裴一泓接过,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叮嘱,“同伟,立春同志的话,你要记在心里,省委支持你,是希望你干成事,不是给你惹麻烦的资本。
你现在的位置很特殊,既是改革的尖兵,也是众矢之的,每一步都要走得稳,也要走得巧,明白吗?”
“裴书记,我明白!我一定谨慎行事,绝不辜负省委的信任和期望!” 祁同伟嗯嗯应声。
“好了,忙你的去吧,记住,电话线不许再拔了!再让我找不到人,我亲自去光明区找你算账!” 裴一泓最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威胁了一句。
“不敢不敢!保证随叫随到!” 祁同伟连忙保证。
电话挂断。
裴一泓和赵立春相视片刻,都露出了无奈又带着几分欣赏的笑容。
裴一泓摇摇头感叹道,“这小子是真能折腾,也真能扛事,就是这性子太烈,太直,容易得罪人。
过刚易折啊,还是不够圆滑。
你说他是不是太顺了点,没有被磨练一下,咱们要不要好好淬炼一下这把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