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昨日下了一场雪,寒风卷着雪花飘满了整个镇戎军。
夜间风停了,早上便出了太阳,镇戎军城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军城出南门往西三里,是广陵军新设立的西大营,此地占地约有四百亩大小,历时四十天而成,甫一建成,便是辖境内最大的军帐大营,长期驻扎着三千精兵,与军城互为犄角之势,可以相互支援。
王凌来此,是视察原镇戎军的整训事宜。
视察的结果让王凌很是满意,经过先前的整训和年节的赏赐,这两千余团结兵和蕃兵已经全然归心,虽然不敢说忠诚度有多高,但至少能够顺利的融入到广陵军的体系当中,不会哗变或临阵脱逃。
其中,杨开万和野利万奔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在整训初期竭力安抚军心,这才没有发生不忍言之事。
作为回报,王凌打算将这支兵马单独成立一军,命为“效义军”,数量补足两千五之数,按广陵军标准发放粮饷,以野利万奔为军指挥使、杨开万为军副指挥使。
因为军城武库里没有多余的盔甲,所以,第一批生产出来的布面铁甲将会全部装备给效义军,以保证这些甚至还穿着自己衣服的团结兵和蕃兵在军容上保持一致性。
回到使司衙署之后,王凌又开始为另一件事发愁头疼:没有人!
经过年节的那次赏赐,王凌的手上终于有了全境最详细的户籍数据:连同北境在内,全境一共有汉民七千九百一十六户、蕃民八百七十三帐,总计三万七千八百人。
这个数据,比周宁向王凌汇报的时候多了五千余人,但是人口依旧稀少的可怜。
镇戎军有多大?东西约150里、南北约120里,总面积约4630平方公里,在册土地数量150万亩,大部分集中在核心川谷地区,按户籍分,每户/帐能分得约170亩地。
但实际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人手来耕作这些土地,使得大部分土地处于半抛荒的状态。
而且,除了这些可以称之为熟地的耕地之外,还有约300万亩可开垦土地和约30万亩左右的草场!
以450万亩计算,每户分田50亩,需要九万户才能将这些土地耕作完全,按每户4.5人计算,总计需要四十万五千人。
也只有这么多人口,才能勉强保证两万军队的自给自足的能力。
若将来能够收复怀德军,那这些人口还需要再扩充一倍才行,否则不足以守住收复的土地。
无民,则无粮;无粮,则军心不稳;军心不稳,则边关不守。
虽然王凌的随身仓库里有上百万吨粮食,他深知,如果单纯只靠仓库里的粮食来维持军队,不过是一种饮鸩止渴的行为,一旦自己离开这里,那这里瞬间就会回到自己初来时的模样。
唯有招徕流民,充实人口,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更何况,王凌现在根本不想离开这里!
在长安城里,王凌遇到过一名折家将,于是他便深入的了解到了世镇丰府麟三州的折家已经传承了五代、绵延了一百二十年的时候,内心的某种野心就不可避免的滋长了!
折家能世镇三州(世袭知府州、镇三州),税赋自理、官员自任,成为事实意义上的藩镇(注1),那我这个官家钦命的两军都知,为什么不能成为下一个藩镇呢?
如果放在以前,王凌是大概率不会产生这样的野心的,能够得封伯爵就已经很满足了,内心对皇帝感激涕零;但自从穆伯去世之后,他的心里仿佛被打开了一道枷锁一般,向着能够将家族带到更高的地步!
而募民实边,就是王凌给自己制定的计划中的第一步!
经过多日的深思熟虑,连去哪里招募流民都想好了之后,王凌召集周宁、王敢、王虎等人及新归附的杨开万、野利万奔,正式颁布了他深思熟虑后的“实边三策”。
“诸位!”王凌道:“本帅深思熟虑,深觉我镇戎人口稀少,不足以支撑我军战备的后勤支持。”
“我意,依照范相公旧例,募民实边!”
王凌首先看向周宁,沉声道:“周孔目,即刻以怀德军知军衙署的名义,行文公告全境,凡自愿落户镇戎军各寨堡者,不论原籍,皆赐予塞下闲田五十亩。前三年,免一切田赋徭役;第四年至第六年,减半征收!”
作为都知两军兵马使,王凌这个镇帅只是边境战区最高军事统帅,可以对地方官府进行一定的指导,以配合军事行动,但并无实际的行政权;但是作为怀德军知军,这可是实打实的最高军政长官,是拥有实打实的行政权。
这个官衔配置,就像夏安期的经略使一样,核心行使行政权力的职位是知渭州事,并以此官衔可以对泾源路全境行使行政权。
王凌也一样,加上他也有自己的使司,可以说是一个小一号的经略使,那么按照旧例,当王凌行事自己怀德军知军的权利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对辖下全部地区行使行政权(折家世镇三州,但是只有一个世袭知府州,是同样的道理)。
故此,王凌才会让周宁以怀德军知军衙署的名义发布公告。
王凌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在“人头税”极重的大周,免除三年徭役,三年徭役减半,无异于给了那些苦苦求生的流民们一条活路。
王凌不等众人回话,继续道:“流民赤手空拳而来,我使司衙署要帮助他们在本地立足下去,成为真正定居于此的居民!”
“传令下去,凡新落户者,每户可至使司贷仓,领取铁犁一张、粟种两石、棉衣两套,共作价米粮十斛,分五年还清即可!”
“使司的众人要行动起来,在发布公告、招揽流民的同时,还要尽最大所能的购买农具、耕牛,以助流民安身立足。”
周宁立刻拱手应诺:“是,镇帅!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使司要尽力,不要怕麻烦,哪怕是跑到长安,只要能买到农具和耕牛,也是值得去的!”
“是!”
杨开万抚掌赞道:“镇帅此法甚妙!流民最怕无衣无食,如今有吃有穿有地种,何愁他们不来?”
王凌又看向野利万奔:“野利将军,你出身党项大族,相信在草原上还是有一定的人脉的,本帅知道西北草原上的土黄牛亦可耕作,希望你能联络旧部,多多购置一些土黄牛回来,数量不限,越多越好!”
“我知草原缺粮,我允你可用粗粮、棉布、茶叶和陶器与蕃民交换!”
“若有愿意投奔的蕃部,也可一并召回来,平夏城一带有牧场约三十万亩,安置个数千帐不是问题!”
野利万奔眼中精光一闪,起身抱拳道:“末将定当誓死效忠大帅,为我大军购得土黄牛,若少于三千头,末将提头来见!”
“我要你的头做什么!”王凌摆了摆手,道:“你我还要共事许久,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野利万奔再次抱拳,诚恳道:“末将谢大帅!大帅!若大帅能够如今日这般对我蕃民一视同仁,公平划分草场,我有把握招揽来流散于山谷间的数千帐蕃民,为大帅进献牛羊皮毛、为我镇戎军屏障!”
“好!”王凌大喜,但还是正色道:“若你真能招来那数千帐蕃民,本帅便保举你为平夏城镇守使、怀德军党项族都巡检,镇守平夏城、管理蕃部。”
“但我要与你言明的是,这些蕃民来了之后便要编户齐民、纳入我使司治下,每年按时缴纳牛羊皮毛为赋税,战时接受使司的征召为大军辅助,不再为你野利将军之私有,你可还愿意?”
野利万奔单膝跪地:“末将愿为大帅效死、愿为大周效忠!末将愿效仿归德侯(注2),为我大周鞠躬尽瘁,区区蕃部,不要也罢!”
王凌双手将野利万奔扶起,笑道:“野利将军如此雄心壮志,忠心可嘉,待你立下功勋之后,本帅将来便是拼了自己的爵位不要,也要保举你一个世袭爵位!”
“谢大帅!”野利万奔感动的都快要哭了。
再次坐定之后,王凌道:“至于从何处招人,本帅亦有安排,使司可参照执行。”
“是!”周宁再次拱手行礼:“请大帅吩咐!”
王凌的手指轻轻的敲了敲几案,道:“第一路,便是我泾源路本部军州,渭原环庆各军州皆有数量不少的流民、逃户、熟蕃和佃户、无地之人,此路最快最易,本帅会行文经略司,请夏帅相助。”
“保守估计,泾源路本部能招得五六千户,若是使司半是得力,招揽个七八千户乃至万户也不是问题。”
泾源路下辖四州三军,光是在籍的人口便有十三万六千户六十八万口,其中无地的汉人客户佃农在二十万人左右、无地蕃民亦有十五六万之数,隐户、流民、逃户、逃军的数量也不会低于十万人,这些都是可迁移到镇戎军的人口。
考虑到现在官府的行政和动员能力,第一批招来六七千户三万多口,问题应该不大。
“第二路,关中各地。关中前岁蝗灾、旱灾频发,失地灾民不少,且都是汉民,熟悉耕作,若是以分地分田许之,一次招来上千户也不成问题。”
“第三路,秦凤西部,此地与觚啰斯接壤,有大量熟蕃逃越边境,若是我等能招来,怕是也能有个数千帐之多。”
“其余的,如丰府麟三州、河东路乃至党项逃民都可接纳、招揽!”
最后,王凌总结道:“如此,待到春耕之时,或可迁入民众上万户,正好赶上春耕,待分田完毕、百姓劳作之后,便可安心的在我镇戎军定居下来,我便可招揽下一批流民了!”
“是!”周宁应道:“使司上下定都全力以赴,为我镇戎军招来民众。”
王凌点点头头,又道:“另外,我还打算招揽军户,团结兵、弓箭手、军户余丁,若有愿意前来的,全部纳入军户体制,每户分田二百亩、牛一头、犁一张,有马者可再加五十亩!”
“军户赋税减半,但要按照百户为一堡的方式进行集中安置,在安置地构筑寨堡,既为耕作、也为守境,若遇战事,需与蕃部一样接受使司征召,为我大军之辅助。”
“杨将军,你是本地人,熟悉地情、人事,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杨开万应道:“末将遵令,定不负大帅所望!”
王凌又看向王虎、王敢,道:“我军中扬州子弟、河北子弟各半,你二人回去后与军中做个统计,若是愿意将家属前来的,一应待遇参照军户标准付给,同时也一并纳入军户体系当中,使司拨付路费,并给予每家一头牛、一张犁、十斛粮的安家费。”
“是!遵主君令!”
“如此,便各自做事去吧!”
政令即下,整个镇戎军体系便立刻行动了起来。
……
注1:折德扆归宋,宋太祖赵匡胤特许:“尔后子孙遂世为知府州事,得用其部曲,食其租入。”
其核心权力有三:
1.知府州世袭:知州(军政一把手)由折家子弟接任,朝廷一般不另派外人。
2.部曲(私兵/亲将)人事权:府州驻军、蕃汉部族武装、各级军校、下属各县主簿和县尉,折家可直接任命、提拔、黜陟,不用上报朝廷批准。
3、财权:府州租税收入归折家支配,养兵、行政自筹。
简单来说,军政财三权都在折家手里,权力传承的时候,只要明面上上表朝廷走个过场就行,各项权力朝廷不插手,只会排一个通判作为监察官存在,但在此情况下,通判能有多大权力可想而知。
注2:归德侯:王承美,党项人,官至丰州刺史、天德军节度使、恩州观察使,守丰州,抗辽抗夏四十余年,至死不降,全家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