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味尚浓,广陵伯府内暖意融融。
盛华兰和盛淑兰又聚在了暖阁之中,逗着自己的孩子玩,身边是贴身丫鬟、老嬷嬷和从扬州老家庄户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妈子。
事实上,在穆砚的一力坚持下,两个孩子身边的一切丫鬟、小厮、嬷嬷和奶妈子,都换成了扬州老家的人,还是那种一翻册籍,就能直接往上查三代的人。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穆砚这个继承了穆伯遗志的人感到放心。
辰时许,伯府正门忽然传来宣召之声,盛华兰立刻出门迎接,却原来是坤宁殿的陈内侍亲至,其一身绯袍,是个正经的从四品大押班。
见盛华兰出来,陈内侍也是躬身行礼,随即语气恭敬的说道:“奉皇后娘娘口谕,召广陵伯府盛华兰、盛淑兰二位夫人,携小公子承宗、承佑即刻入宫觐见。”
宣完了曹皇后的口谕,陈内侍又道:“大娘子,娘娘念及二位夫人产后辛劳,又心系两位小公子,特命咱家备好车马仪仗,前来迎接,万望二位夫人勿辞。”
阖府上下,闻言皆是一喜:新春佳节,皇后亲召二位夫人入宫,还特意见两位襁褓中的公子,这是何等恩宠!
相比之下,未能参加正旦大典,都算不上是什么遗憾了。
盛华兰与盛淑兰不敢怠慢,当即敛衽领旨,随即回房更换诰命大服。
盛华兰一身三品淑人的七章翟衣诰命大服,头戴七珠七钿的金翟两博鬓冠,霞帔坠子金光熠熠;盛淑兰亦着安人的绯色褖衣诰命礼服,头戴三珠三钿的抹金银小庆云冠,端庄温婉,不失体面。
两人身边各自只带了一位资深教养嬷嬷、一名贴身大丫鬟,稳稳抱着承宗、承佑两位小公子,缓步出宫派而来的青盖油壁车。
车马平稳,仪仗肃穆,一路往皇宫而去,引得邻居各家纷纷侧目,暗叹广陵伯府圣眷正浓。
一行人顺利入宫,在陈内侍的引领下,径直来到了坤宁殿。
盛华兰心中暗暗吃惊:这坤宁殿乃是皇后的寝宫,轻易不会召人入内见驾,能入此殿的外命妇,得是官家、皇后双重认证的肱骨之臣的家眷方可。
正常情况下,皇后召见外命妇,都是在柔仪殿,若是恰逢大典,则会在肃仪殿。
这些知识,都是出嫁之前盛老太太交给盛华兰的,就是怕她成了广陵伯夫人之后入宫时失了礼数、惹了笑话。
两人带着孩子进入了坤宁殿,曹皇后早已在殿内等候了,一身龙凤团花常服,面容慈和,全无半分中宫大娘娘的威严压迫,反倒像寻常长辈一般。
见二人抱着孩子进来,曹皇后连忙笑着招手:“快过来,快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咱们广陵伯府的小公子。”
盛华兰、盛淑兰依礼参拜,皇后连忙亲手扶起,温声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坐。”
二人来不及分辨皇后话语中的细处,只当自家夫君是天家宠臣,皇室视为自家人一般,按规矩行完大礼之后,才在绣墩上坐下。
待二人落座后,皇后便迫不及待的要看孩子。
她先接过盛华兰怀中的承宗,又抱过盛淑兰怀中的承佑,没让旁边的宫女帮忙,就这么一左一右的抱着,也不嫌累。
盛华兰心中大吃一惊,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夫君在天家这里竟然受恩宠到了如此地步,连皇后,也将夫君的孩子视作自家晚辈一样看待。
曹皇后细细的端详着两个孩子,但见两个孩子生得眉目清秀,肌肤白皙,小胳膊小腿粗粗壮壮的,看着就很健康,在襁褓中睡得安稳,偶有轻哼,惹得皇后眉眼弯弯,目光里满是祖母般的宠溺慈爱,轻抚婴孩软发,久久不舍放下。
好半晌,曹皇后才将孩子交还二位夫人:“你们很好,能为广陵伯繁衍子嗣、安稳后宅,本宫心里甚是欢喜。”
“谢娘娘夸赞!”盛华兰接过孩子,恭敬的回道:“妾身为王家妇,这都是妾身二人该做的事情。”
“好!好!”曹皇后笑意吟吟,随即命内侍捧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年节赏赐,分赐给盛淑兰、盛华兰二人及两个孩子,赏赐分明,恩宠有加。
王承宗、王承佑这两个孩子,各得了纯金打造的长命锁一具,锁面刻 “福寿康宁”,花纹繁复、工艺精巧,王承宗作为嫡长子,还得了宫中的虎头帽、虎头衣鞋一套。
同时,曹皇后还赐了两名宫中培养的资深育儿嬷嬷,两个孩子一人一个,都是精通调养、抚婴、防病,经验老道的老嬷嬷,专门伺候两个孩子的起居。
盛华兰、盛淑兰二位夫人,则各赐上等云锦、杭绸、妆花缎十匹,另有赤金首饰四件,珠花六对,皆是内库珍品。
盛华兰与盛淑兰连忙起身谢恩,言辞恭谨,进退有度,曹皇后看在眼里,愈发喜欢。
当日,曹皇后留二人从午后闲话直至傍晚,言语间多是关心伯府的日常、王凌在西北发回来的奏疏、边地苦寒等事,又叮嘱二位夫人好生休养、抚育子嗣,一派温和亲近的模样。
眼见天色将晚,曹皇后留二人在宫中用膳,晚膳方至一半,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内侍传报:“陛下驾到——”
盛华兰、盛淑兰赶紧起身,见皇帝进来后立刻屈膝行礼:“臣妇盛华兰(盛淑兰)参见陛下!”
“免礼!”赵帧进入殿中,挥挥手便让二人免礼,先与皇后略作交谈,随后目光便落在两个襁褓小儿的身上。
赵帧上前细看片刻,亦温言夸赞,命人再赐孩子几样御用的珍宝、如意、金锁等物。
可赏赐尚未颁毕,又有内侍匆匆入内,低声回禀:“官家,苗贵人所生的皇子昨夜染了风寒,此刻高热不退,太医们都在殿外候着。”
赵帧脸色骤然一紧,再无半分闲心,对皇后略一颔首:“皇后先陪二位夫人,朕去看看。”
说罢,便匆匆离去,步履急促,甚至有些踉跄。
皇后又温言安抚二人几句,待晚宴结束,便命人好生将二位夫人与孩子送回伯府中。
……
两日后,盛紘应邀出门,参加一场同年同僚之间的私宴。
大周官员的日子很好过,每年各种假期加起来有113天,元日、冬至、寒食、上元、天庆等七大节各有七天假期,官员们除了入宫朝拜之外,大多数各自饮宴。
盛紘起初也没有在意,欣然赴宴,与诸位同年同僚推杯换盏,言语间也多是叙旧闲话,气氛好不热烈。
可酒过三巡,盛紘的同年、时任权知开封府事的邱敬却忽然将盛紘拉至僻静处,开门见山的直言要与盛家结亲,欲将自家嫡女许配盛家子弟,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邱敬和盛紘的私交尚好,但是听到这话之后,盛紘心头还是猛地一沉,暗自有些恼火:早知道会有现在这一出,今天就不出来了,不如安心的和大娘子在家的好。
‘
话说,自打这林噙霜暴毙了之后,王若弗的性子也着实温柔了不少,出门在外也不抢着说话了,很是让盛紘产生了一些新鲜感。
“盛兄?盛兄?”邱敬见盛紘听自己说完话之后居然发愣了,心中未免有些不爽,可一想到自己的使命,又只能继续开口道:“盛兄你意下如何?”
“你我本是同年,私交又好,若是能结为亲家,日后在这汴京城里守望相助,岂不是一桩佳话?”
我意下如何?不如何!
盛紘心里暗自吐槽了一句,脸上却依旧是那一副笑模样,缓缓道:“年兄美意,紘心领了。只是家中子女的婚姻大事,一向是有老母亲做主,孝字当先,紘不敢擅专,还望年兄海涵。”
盛紘尉官多年,能从一个小小的从九品一步一个脚印的做到今天的正五品工部员外郎,除了盛老太太的教诲和沾了女婿的光之外,剩下的就是谨小慎微、权衡利弊的性格了。
但凡一件事不符合有利于他的官身、有利于家族的原则,盛紘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那么和邱敬结亲,有没有违背这一原则呢?
当然违背了!
邱敬是谁?那可是兖王的家臣出身,现下能担任权知开封府事,全靠兖王在背后的运作!
而兖王又是谁?那可是当今陛下未有子嗣时的储位热门人选,虽说官家现在又有了儿子,但储位这种东西,只要争过,又哪是那么容易就放弃的,以后说不得还要在搞些风雨出来。
与邱敬结亲,岂不是搅和进了储位之争当中?盛紘自然是不愿意的,所以只能婉拒了。
听了盛紘的话,邱敬的脸色顿时沉了几分,但他也知此事重大,不能强逼,只得勉强点头:“既如此,我静候盛兄佳音。”
……
宴席一散,盛紘不敢耽搁,径直回府,直奔寿安堂,求见盛老太太。
屏退左右后,盛紘将私宴之上邱家欲结亲之事,一五一十尽数告知,末了叹道:“儿子不敢应,亦不敢拒,只得先拖回来,请母亲定夺。”
盛老太太听罢,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与冷峭,轻轻拍了拍桌案,道:“此事吗,你办得极对。”
盛紘一怔:“母亲此话怎讲?”
盛老太太目光深邃,缓缓道:“你以为那邱家真是为了儿女亲事?”
“你可知,就在昨日,小皇子感染风寒的消息便传出宫去?此事一出,本已暂时平息的储位之争,如今又要起波澜!”
“兖王如今虽然有优势,但邕王的势力更大,所以兖王便急着拉拢各方势力,尤其是将门势力,为争夺储位添砖加瓦。”
“你那邱同年,不过是兖王门前一卒。他要和你盛家联姻,图的不是你,是广陵伯府,是西北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少丞!”
老太太此话一出,盛紘登时便惊出了一身冷汗:“母亲是说……”
“不错。”盛老太太缓缓点头:“一旦你点头应了婚事,外界就会以为,伯府公开站在了兖王一队。”
“可官家尚在,小皇子也只是染病,此时战队,错了便是满门倾覆的大祸!”
“王凌在西北戍边,咱们在汴京,绝不能给他添乱,更不能把广陵伯府拖进储位漩涡。”
“这门亲事,不能答应,也不能硬拒。你且先拖着,含糊应对,只说孩子尚小、婚事从缓,慢慢把这事淡过去便是。”
盛紘连连点头,躬身道:“儿子明白了!全凭母亲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