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被王凌的威严和盛长松的气势所慑,脸色一白,但仗着这是盛家内宅,又觉得自己是盛紘心尖上的人,强撑着不退,反而对身边的婆子丫鬟尖声道:“拦住!不能让他们进去坏了规矩!老爷回来,我自有交代!”
她谋划了这一切,今天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给卫恕意留活路的。
几个粗壮的婆子和护院家丁,平时显然得了林噙霜不少好处,估计也有什么把柄捏在林噙霜的手里,闻言便硬着头皮上前,想要阻拦王凌等人。
王凌此刻担心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早已是心急如焚,哪有功夫跟这些人拉扯,直接就让人往里闯。
混乱中,一个试图拉扯王凌袖子的林噙霜心腹婆子,指甲又长又利,竟“嗤啦”一声,在王凌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天地间霎时安静了下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婆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林噙霜也傻眼了,她怎么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竟然伤到了王凌!
这位可是堂堂广陵伯,朝廷钦差,陛下的宠臣!
这要是在杭州,他就是蹭破了一层头油,都得在官场掀起一场地震。
王凌缓缓的抬起手,抹了一下脸颊,指尖上沾染上一抹鲜红。
他看向林噙霜的目光,已经没有了丝毫温度,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好,很好。” 王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蕴含的风暴。
“盛长松!”
“末将在!”
“将这些胆敢袭击朝廷钦差、阻拦救人的恶奴,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王凌一字一句地下令:“将这个毒妇林氏,给我捆了,堵上嘴,看押起来!”
“等盛通判回来,我要亲自问问他,盛家的规矩,是不是允许一个妾室,在主君和主母都不在的时候,谋害怀有身孕的妾室和未出世的子嗣!”
“是!”盛长松此时早已按捺不住了,闻言立刻带着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那些婆子家丁哪里是这些百战精锐的对手,三下五除二便被刀鞘砍翻、制服,按倒在地;林噙霜尖叫着想要逃跑,被一名亲卫毫不怜香惜玉地扭住胳膊,用不知从哪里扯来的布条塞住了嘴,捆了个结实,拖到一旁。
整个过程中,王凌只是冷冷地看着,脸上那道血痕,让他俊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被派出去请大夫和稳婆的亲卫们已经带着两名气喘吁吁的老大夫和三个经验丰富的稳婆赶到了。
“快!带他们去后院玉清轩!无论如何,保住大人和孩子!” 王凌立刻下令。
大夫和稳婆们不敢怠慢,在盛明兰和一个机灵亲卫的带领下,匆匆往后院跑去。
王凌不再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林噙霜和她那些被制服的爪牙,只对盛长松道:“你亲自带人,立刻出城,分头去寻盛老太太、盛通判和王大娘子,将这里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他们,请他们速归!”
“是,伯爷!” 盛长松肃然领命,点了几个人,快步的离开了盛宅,各自奔赴目标而去。
还是那句话,此时的盛长松只是广陵伯麾下的一名马前卒,不是什么盛家二房的侄子。
王凌又对留下的亲卫道:“所有人,立刻控制住盛宅所有对外的门户,除了盛老太太、盛通判和王大娘子之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将府中所有仆役全部集中到前院看管,分开询问,今日之事,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是!”众亲卫轰然应诺,随即各自散开了。
吩咐完毕,王凌这才走到中堂,早有眼色的亲卫搬来了一张太师椅到王凌的后面,王凌大马金刀地坐下,脸上血痕未干,目光如电,扫过一片狼藉、鸦雀无声的盛府前院。
他就那样在那里坐着,如同一根定海神针一般,以绝对的权威和冰冷的气势,镇压着这座宅邸里刚刚试图肆虐的一切魑魅魍魉。
莫要妄动,妄动便是个死!
……
时间一点点过去,后院隐约传来卫恕意痛苦的呻吟和稳婆们鼓励、指挥的声音,时高时低,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王凌面沉如水,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等待着后宅的消息,也在等待着盛宅主人们的归来。
直到日头西斜,天色将晚的时候,一名稳婆才满脸是汗地从中堂侧门匆匆跑了出来。
她直径来到了王凌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颤抖的说道:“伯爷!卫小娘她、她生了一位小公子,可是……小娘她血崩不止,大夫用尽了法子,也……也没能止住……”
“小娘她……她殁了!”
王凌敲击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中堂内,一片死寂,空气里充满了寒意,如同寒冬腊月泼下一盆冰水,冻得人心里发颤。
王凌沉默地坐在太师椅上,脸上那道血痕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愈发刺目。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一条人命,一个无辜的女子,就在这深宅大院的阴谋算计和冷漠拖延中,无声无息地消逝了,只留下一个刚刚出世就失去母亲的婴儿,和一个惊恐无助、刚刚失去依靠的幼女。
盛明兰凄厉的哭声从后院隐约传来,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听得人心头发紧。
“看好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尤其是那个毒妇。”王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后院走去。
有些事情,他必须在盛家的主人们回来之前,做出安排,至少,要给那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和那个哭泣的小女孩,争取一份尽可能安稳的未来。
玉清轩内,是一片压抑的悲伤。血腥气尚未散尽,稳婆和丫鬟们默默地收拾着,脸上带着兔死狐悲的惊恐。
卫恕意已经被简单的整理过遗容,苍白地躺在那里,再无声息。新生的男婴被包裹在襁褓中,放在一旁,哭声微弱。
盛明兰扑在生母的身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小小的身体颤抖不止。
王凌走进来,看了一眼卫恕意的遗容,心中叹了口气。他走到床边,蹲下身,扶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盛明兰的肩膀,沉声道:“明兰,看着我。”
盛明兰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看着王凌,眼中是无尽的恐惧和悲伤。
“你娘不在了!” 王凌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但你还有一个弟弟,你娘拼了命生下来的弟弟。”
“你得为他,也为你自己,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明白吗?”
盛明兰哽咽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会为你和你弟弟安排一个去处,一个能让你们平安长大的去处。” 王凌看着她,郑重承诺:“现在,别哭了,擦干眼泪,像个大姑娘一样,看着你娘最后一眼,然后,坚强起来。”
或许是王凌沉稳的态度感染了她,或许是“安排去处”给了她一丝渺茫的希望,盛明兰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真的用力擦了擦眼泪,紧紧抓住了王凌的袖子,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王凌站起身,对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稳重的嬷嬷吩咐道:“看好小公子和六姑娘,在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们,也不许任何人移动卫小娘的遗体。”
“一切,等老太太和盛通判回来后再定夺。”
那嬷嬷红着眼眶,抱起孩子,连连点头。
王凌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婴儿和强忍悲痛的盛明兰,转身回到了前院中堂。
他需要思考,如何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两个孩子未来的隐患,这事既然让自己遇见了,那就不能不管下去。
林噙霜今日敢对卫恕意下手,来日就未必不敢对这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下手。而她之所以敢有如此算计,敢毒害她人,靠的无非也就是盛紘的偏爱罢了。
所以,盛紘肯定是靠不住的,而王若弗作为当家主母,居然能够容忍林噙霜这样的纵横后宅而不能制,显然也是靠不住的。
这两人,都未必能护姐弟俩周全,唯一的依靠,或许只有那位历经风雨、洞明世事、且在盛家地位超然的盛老太太了。
……
到了酉时,盛家的人陆续的赶回了。
最先回来的是盛老太太,她得到消息时正在城外庵堂与老友贺家老太太叙话,闻讯后惊怒交加,立刻赶回。
看到府中被王凌亲卫把守的阵仗,又得知卫恕意难产血崩而亡、林噙霜被捆、王凌的脸被家里的嬷嬷划伤,老太太登时便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晕倒过去,被房嬷嬷扶住后,强撑着来到了中堂。
“少丞……伯爷!”盛老太太看着端坐堂上、面沉似水的王凌,又看到他脸上的伤痕,心中已又是愧疚又是愤怒,声音发颤:“老身治家不严,竟出了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连累伯爷受伤,实在是无地自容!”
她先是叫了少丞,显示了两人的亲近,又转口叫伯爷,是知道今天的事情不是靠两家之间的关系就能解决的。
钦差受伤,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的,严重的,抄家灭族也不为过。
“姑祖母言重了。”王凌站起身行礼,对这位明事理的老太太还保持着礼节:“少丞的伤倒是小事。只是今日若非我凑巧路过,明兰那孩子跑出来寻到我,恐怕卫小娘和她腹中的孩子,便要悄无声息地‘难产而亡’了。”
他刻意加重了“难产而亡”四个字,其中的深意让盛老太太浑身一颤。
同时,王凌依旧尊称盛老太太为“姑祖母”,表明了他不愿意将此事给闹大,只要盛家能够给他一个满意的交待,那他机会让这件事局限在盛家的内宅范围内。
王凌是真的不愿意将事情给闹大,因为这里毕竟是盛华兰的娘家,事情闹大了之后,盛家的名誉受损,就是盛华兰这个伯爵府的名誉受损,那就是广陵伯爵府的名誉受损。
王凌自然是不会做出如此不智的事情的,但前提必须要达到王凌心中最基本的一个标准:杀人偿命!
“那毒妇何在?”盛老太太怒道:“还有,我那儿媳妇和儿子呢?可曾派人去寻了?”
“已派人去寻,想必就快到了。林氏及其帮凶,已被拿下看押。”王凌道:“姑祖母,眼下有两件紧要之事需立刻定夺!”
“其一,卫小娘的后事如何办理?”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新生的小公子和明兰那孩子,日后如何安排?”
“今日林氏敢对生产的卫小娘下手,来日,这两个失去生母庇护的稚子,在这府中,可能安生?”
盛老太太闻言,亦是心中凛然。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骤然遭此大变,一时心乱罢了。
她看向王凌,知道这位身份尊贵、手段强硬的孙女婿此刻坐镇在此,绝不仅仅是为了讨个说法,而是要彻底的解决掉后患。
“少丞有何高见?老身愿闻其详。”盛老太太颓然坐下,她知道,今日之事,恐怕已不是盛家内宅能关起门来解决的了。
王凌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卫小娘的后事,自然按盛家妾室的规矩办,但需得隆重些,也算全了她为盛家绵延子嗣的功劳。”
“至于两个孩子……”他顿了顿,看向了盛老太太:“我提议,将新生的小公子,以及明兰,一并过继到姑祖母早夭的嫡子盛縦名下,为盛舅父的嗣子嗣女。”
“从此,他们便是老太太您嫡亲的孙儿、孙女,身份上便与嫡出无异。”
“如此,一来可告慰卫小娘的在天之灵,二来,有老太太亲自抚养照看,在这盛家,便再无人敢轻易欺辱算计他们。”
“他们日后的教养、前程,也自然由老太太一力承担,旁人不得置喙。”
盛老太太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王凌。
过继到她夭折的嫡子名下,这简直是解决了所有问题的绝佳办法!
如此一来,这两个孩子便不再是普通的庶子庶女,而是她盛家嫡房的继承人,身份陡然尊贵,且名正言顺地归到她膝下抚养。
有她这把老骨头镇着,确实再无人敢轻易动他们。
王凌,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想出这般釜底抽薪又全了各方颜面的法子!其心思之缜密,决断之果敢,令人心惊,也令人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