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杭州的前一天,也就是四月十七日,天气晴好。
王凌换了一身黛青色交领广袖直身袍,带了两个随从,再次来到了赵氏茶坊。
多日未曾露面,以致于赵盼儿见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眼前的王凌,似乎比之前清减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沉稳气度,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威严,只是看向她时,眼中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公子。” 赵盼儿敛衽一礼,随即将王凌引到老位置:“许久未见,公子一切可好?”
“劳赵娘子挂念,诸事已了,尚算安好。” 王凌坐下,看着赵盼儿素手烹茶,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宁静力量。
“还是老规矩,一壶‘桂花九曲红梅’。”
“是!公子请稍候!”赵盼儿悄然退下,随后,茶香袅袅升起,一盏茶水及两盘茶点便端上了桌。
王凌慢慢品着茶,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茶坊,扫过窗外依旧熙攘的街市。
“赵娘子这手茶艺,留在杭州,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王凌放下茶盏,忽然开口。
赵盼儿抬眸,眼中带着询问:“公子何意?”
王凌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诚挚的欣赏:“汴京繁华,天下技艺荟萃,便是茶饮,也能有诸般花色,风味各有不同。”
“以赵娘子之能、之巧,若是能在汴京开一间茶坊,必定能名动京师。”
“到那时,我便是在汴京,也能喝到这盏‘桂花九曲红梅’了!”
赵盼儿心中微动,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是浅笑道:“公子过誉了。妾身微末之技,能在杭州立足,已是侥幸,岂敢奢望能名动汴京。”
“诶,赵娘子过谦了。” 王凌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非铜非铁、触手温润的腰牌,轻轻的放在了桌上。
那腰牌样式古朴,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一个古篆的“王”字。
“不日我将返京。此去经年,或许难再尝到赵娘子这‘九曲红梅’了。” 王凌看着赵盼儿,目光清澈而认真:“这枚腰牌,赵娘子且收好,他日若有机缘去到汴京,或是遇到什么难处,可凭此牌,到内城永宁坊王府寻我。”
“王府之人见此牌,如见我面,定会竭力相助。”
赵盼儿看着那枚腰牌,又看看王凌,一时心绪翻涌。
她何等聪慧,早已隐约猜到这位公子绝非常人,此次杭州官场的大地震,恐怕就与他有关。
这枚腰牌,代表的不仅是一份赏识,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一个在汴京走投无路时的倚靠。
“公子厚意,盼儿感激不尽。” 赵盼儿没有立刻去接腰牌,而是郑重地行了一礼:“只是此物贵重,盼儿……”
“相识即是有缘。” 王凌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欣赏赵娘子的茶艺,更敬佩赵娘子身处逆境,犹能自立自强的风骨。”
“这腰牌,于我不过一玩物,于娘子,或许他日能应个急。”
“收下吧,莫要推辞。”
赵盼儿默然片刻,终是伸出双手,接过那枚尚带着王凌体温的腰牌。
入手微沉,却让她心中莫名一定。
“多谢公子。” 她再次敛衽行礼,这一次,姿态更为郑重。
王凌笑着点了点头,将盏中残茶饮尽,放下茶资,起身道:“茶已饮罢,也该启程了。赵娘子,山高水长,望自珍重。”
“或许……我们会在汴京再见。”
说罢,他不再停留,对赵盼儿拱手一礼,转身走出了茶坊。
阳光洒在他月白的衣衫上,背影挺拔如松,渐渐汇入清河坊的人流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赵盼儿握着那枚温润的腰牌,站在茶坊门口,望着那人流熙攘的街口,久久未动,春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西湖的水汽和隐约的花香。
……
来时走的是陆路,回去的时候,因为人数和财货的增多,王凌决定走水路回京。
钦差船队由钱塘码头装船,走海路从吴淞口进入长江,然后到扬州转漕船,走运河直抵汴京,全程走水路,比陆路要快一些,也更安全一些。
四月二十一日,钦差船队抵达扬州。
船队停泊在城外的漕运码头,由三艘海船转移到四艘漕船上面,王凌将一干重犯连同部分紧要赃物集中在最里面的漕船上,提调了扬州大营一个营的精锐禁军,连同己方部曲一同看守。
负责护卫的水师战船由这里折返,由从江宁调来的两艘内河水师战船护卫,直到汴京后返回。
按照王凌制定的行程计划,船队准备在扬州休整两日,一来是让连日奔波、神经紧绷的属下们稍作喘息,二来是他离京数月,也想顺便回扬州老宅看看,稍作安排,并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
这个安排,自然也无人反对。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人员和财货全部转移完毕时,时间已是午后了,王凌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锦袍,带着盛长松及数名亲卫骑马入城,打算穿城而过,尽快的赶回老宅。
扬州城依旧繁华,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王凌信马由缰,正与盛长松说着回京后的一些安排,忽然,前方街口传来一阵骚动和女子带着哭腔的急切呼喊:
“让让!求求你们让让!我要找大夫!我娘要生了!有没有大夫啊?!”
只见一个穿着粉色衫子、年约八九岁的小姑娘,发髻散乱,满脸泪痕,正提着裙子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四处张望,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无助。
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惊慌失措的小丫鬟,主仆二人都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王凌目光一凝,立刻认出了那小女孩,正是他的妻妹、小姨子,盛家六姑娘,盛明兰!
只是她此刻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活泼开朗、总是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吁——” 王凌勒住马,对盛长松使了个眼色。
盛长松立刻会意,立刻带着一名亲卫上前,分开人群,将几乎要摔倒的盛明兰主仆拦下:“六妹妹,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盛明兰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又被盛长松这一拦,一下子给吓懵了,本能的还想要拨开盛长松,嘴上却不停地抽泣起来。
“六妹妹!” 王凌翻身下马,几步走到盛明兰面前,蹲下身,扶住她瘦小的肩膀,沉声问道:“明兰,是我,我是你大姐夫王凌。”
“别慌,告诉我,怎么回事?谁要生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盛明兰原本吓得浑身发抖,待看清是王凌,眼泪更是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一把抓住王凌的衣袖,语无伦次地哭道:“姐夫!是姐夫!呜呜……是我娘,我娘她要生了!可是……可是家里的请的大夫不知道去哪里了,常请的稳婆也不知为何今日都不在!”
“祖母去访友了,父亲和大娘子去了润州外祖家辞行……林小娘……林小娘她只说已派人去请,可我娘疼得厉害,流了好多血……”
“我等不及,就自己跑出来找大夫了!姐夫,救救我娘!救救我弟弟妹妹啊!”
小姑娘显然吓坏了,但条理竟还算清晰,将情况说了个大概。
王凌听完之后,心猛地一沉:盛家再怎么说也是官宦人家,主君盛紘是正六品扬州通判,家中仆役不少,也颇有家资,后宅女子生产,哪怕只是个妾室,那也是阖家头等大事,怎么可能出现大夫、稳婆齐齐不见踪影,让一个未出阁的庶女自己跑到大街上寻人的荒唐事?
这绝不是意外,而是人为!是针对正在生产的卫恕意和她腹中孩子的、极其恶毒的人为!
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瞬间窜上王凌心头:王家上下八千余口苦熬了十几年,无一不在期待着一个孩子的降世,他作为一个准父亲,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一个孩子的降世,就连高高在上的天子,也在期待着一个孩子的降世!
现在居然有人敢如此肆意妄为,想要扼杀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王凌只想将那人给诛九族!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救人要紧!
“长松!”王凌猛地站起身,声音冷冽如刀:“立刻派人,分头去寻!将扬州城内有名的、经验丰富的稳婆和擅长妇人科的大夫,以最快速度请到盛家!”
“多派人手,不惜代价!快!”
“是!”盛长松毫不迟疑,立刻对身边亲卫下令,几名亲卫迅速领命,翻身上马,分向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盛长松则紧紧的跟在王凌的身边,一步也不敢离开。
他现在的身份很复杂,既是盛紘的侄子,又是盛淑兰的弟弟,还是王凌的亲卫营统领!
他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扮演好自己亲卫营统领的这个角色,坚决服从王凌的命令,坚决不多说一个字才是!
“明兰,上马!我们立刻回盛家!” 王凌一把将还在抽泣的盛明兰抱起,放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自己也翻身上马,将她护在怀里。
“驾!” 王凌一抖缰绳,黑风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朝着盛府方向疾驰而去。
盛长松带着另一名亲卫紧随其后,马蹄声急促地敲打着青石板路,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凌便带着盛明兰赶到了盛宅的门前,只见盛宅大门紧闭,门口连个应门的仆役都没有,静的有些反常。
王凌将盛明兰抱下马,对盛长松道:“撞门!不,直接翻墙进去!”
一名亲卫上前,利落地翻墙而入,从里面打开了大门。
王凌牵着盛明兰的小手,大步踏入盛宅之内,结果府中也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偶尔见到一两个探头探脑的仆役,看到王凌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进来,都吓得缩了回去。
“我娘在玉清轩!在后面!” 盛明兰急声道,拉着王凌就往内院跑。
然而,刚到二门附近,一行人便被拦住了。
只见一个穿着艳丽且难掩娇媚、眉眼间带着三分风情的妇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从内院缓缓走了出来,正是盛紘的宠妾,林噙霜。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用帕子掩了掩口,娇声道:“哎哟,我当是谁呢,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伯爵大姑爷大驾光临呐!”
“只是伯爷,这里可是盛家内宅,您虽是咱家的大姑爷,但毕竟是外男,就这么带着人闯进来,恐怕于礼不合吧?”
“若是传了出去,怕是对伯爷和盛家的名声都不好。”
林噙霜的目光扫过王凌和他身后明显是军士打扮的盛长松等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有恃无恐的拖延。
或许,她倚仗的,就是外男不得入内宅的礼节规制吧。
但是她忘了,王凌可是武将,现在还是钦差!
王凌看着她,眼神冰冷:“林小娘,事急从权。明兰跑出来寻我,说她母亲卫小娘即将生产,情况危急,家中却无大夫稳婆。”
“人命关天,还请让开,我要立刻进去查看,并安排人救治。”
林噙霜上午脸上露出更加惊讶和委屈的神色:“伯爷这是说的哪里话?卫妹妹生产,我岂能不知?稳婆早已去请了,大夫也派人去寻了,许是路上耽搁了。”
“内宅产房,血腥污秽,伯爷您千金贵体,又是外男,实在啊不宜进入啊!”
“况且,主君和大娘子、老太太都不在,我一个妾室,更不敢擅自让外男入内院了。”
“伯爷,您还是在花厅稍坐歇息,吃些茶点糕果,我这就让人再去催催……”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边的婆子上前,隐隐有阻拦之意,对卫恕意的生死,竟是半点不着急,言语间全是推诿和所谓的“规矩”。
王凌心中的怒火已然燎原:到了这个时候,这毒妇还在演戏,还在用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来拖延时间,其心可诛!
他几乎可以断定,卫恕意今日的危局,十有八九便是这林噙霜的手笔!趁着盛家能做主的人都不在,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卫恕意和她腹中的孩子!
王凌对卫恕意只见过一面,并无甚好感,但是他不能容忍有人犯下命案,不能容忍有人谋害未出世的孩子!
“让开!” 王凌不再与她废话,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久居上位和沙场历练出的凛然威势:“盛长松!”
“末将在!” 盛长松一步踏出,手已按在刀柄上。
去他妈的二房叔父,我现在只是伯爷的一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