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笑着拍他肩膀,一屁股坐下,转头瞪向自家儿子:“三十好几的人了,站桩似的杵那儿?阿薛知道搬椅子,你倒学会当木头人了!”
“……”
爹,能不能给点面子?
林捕头默默垂首,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老头子是老了,可藤条抡起来,照样能把人抽得满院子蹽!
“还有你!”二叔公目光一斜,冷飕飕扫向千鹤道长,“多大岁数了?见了长辈,装哑巴?”
“二表叔!”
千鹤道长嗓子一紧,脱口而出,手心沁汗。他倒不怕二叔公动手,可那语调、那眼神、那微微蹙起的眉峰……
活脱脱就是九叔站在眼前!
“我让你喊人,你才想起喊人?多大年纪了,这点规矩还要人手把手教?”二叔公眉头拧成疙瘩,目光扫过钱发、东西,又钉在张大胆脸上:“你们几个也一样,骨头缝里都缺礼数!阿薛见我都晓得躬身叫人,你们倒好,杵在那儿跟几根木头桩子似的……”
“……”x4+1
不是——
你这么当众踩人,就不怕他们回头联手排挤我?
赵薛没心思琢磨旁人怎么想,只觉二叔公这火气烧得又烈又旺。可也难怪,晚辈之间刀兵相见、血溅当场,换成谁,心口不窜火苗才怪!
接下来就是一场劈头盖脸的训斥。千鹤道长和钱真人嘴上恭敬,一口一个“二表叔”,可架不住话音未落,腰已弯到膝盖以下,活脱脱被训成了小孙子。
为啥?
就因为挨训时那副缩脖垂手、大气不敢喘的模样,比真孙子还像孙子!
赵薛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没别的,只因林捕头也一道被拽进“孙子辈”里蹲着——眼瞅着三位长辈被骂得矮了一截,跟自己平起平坐了,他哪还敢多留?赶紧寻个由头溜出这瘆人的后院。
他心里有数:经此一顿雷霆怒斥,钱真人再不敢跟千鹤道长斗法了。
为啥?
怂了。
当然,主因还是谭老爷死了。若他还活着,以钱真人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怕是棺材板还没钉牢,就要再掐一回!
走出客栈后院,赵薛径直去前台跟掌柜的定了中午一桌酒饭。刚抬脚要出门,忽见一个熟面孔正朝掌柜的探问:“掌柜的,瞧见二叔公没?”
掌柜的回说被林捕头请去后院了。朱大肠点点头,一扭头,却撞上一双打量他的眼睛——那人眉目清俊得扎眼,活似画里走出来的潘安,眼神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你认得我?”
“认得另一个。”
“认岔了!我叫朱大肠,不是张大胆!”朱大肠叹气摇头,掌柜的也在一旁笑出声。
“赵爷有所不知,大肠和大胆长得是一模一样,可八竿子打不着亲!”
掌柜的还故意眨眨眼,一脸心照不宣,惹得朱大肠狠狠瞪了他一眼。
“二叔公在后院。”
赵薛朝后院方向抬了抬下巴。朱大肠虽纳闷他怎会清楚,仍抬脚往里去了。
赵薛转身踏出客栈大门,迎面又撞见一张熟脸——是个穿白道袍的道士,眉眼竟与千鹤道长有三分神似。他边走边念超度经文,步子沉缓;身旁撑伞遮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身后四人抬着一具黑漆棺材,棺盖严丝合缝。
“瞧见没?棺材里躺着马麟祥!”
“马麟祥?你怎么知道的?”
“嘿,尸首还没进门,风声早刮进来了!瞅见那挺着肚子的女人没?听说是他婆娘!”
“他婆娘?还怀上了?”
围观乡亲脸色顿时变得微妙。尤其常跑青楼那几个汉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为啥?
因为马麟祥不行——
不是传言,是公认的。
窑子里的姑娘们私下都这么说。
话虽如此,真敢嚷出来的没几个。大家只是三三两两凑在角落,压低嗓门嚼舌根、幸灾乐祸。
倒不是心善不敢讲,而是马麟祥的“马”字,是马家镇的马;他爹生前,跟镇长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至交。
惹不起。
“人吓人的戏码,开场了。”
赵薛望着李月盈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比起鬼打鬼那种阴风阵阵、血雾翻涌的场面,人吓人确实寡淡许多。
要说唯一亮眼的,就只剩小云了——那个自小跟朱大肠定下娃娃亲的姑娘。
眼下最红的那个小云!
整出戏平平无奇,唯独她救朱大肠那一段算得上高光:为替被马麟祥坑死的未婚夫讨公道,她硬生生闯进阴司,跟鬼差掰手腕。
全靠运气好,不然结局十有八九是守着贞节牌坊过一辈子。
哦,如今牌坊早没人立了——
大清垮了,朝廷没了,连发牌坊的官儿都散伙了!
“不过小云也算嫁鸡随鸡,嫁狗随……”赵薛顿住,没再说下去。罢了,这不是后世,不能拿今人的尺子量旧日的路。
正想着,朱大肠扶着二叔公,一脸晦气地跨出客栈大门,斜眼瞪着他,活像他刚挖了个坑让人跳进去;林捕头紧随其后。
“林爷爷,您这是……?”
赵薛明知故问。听二叔公说马麟祥出事,要赶回马家镇,他立刻摆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爷爷,借一步说话!”
“嗯?”
二叔公和林捕头同时皱眉,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脸上。
“您真没看错?”
“绝不会错!棺材盖虽没掀,但尸气阴冷滞重,人气温热浮动,我鼻子还分得清!”
“这……”
“二叔公,不如让我陪您走一趟马家镇?”赵薛开口,略一停顿,补了一句:“劫财是小,可若送灵的是马贼假扮的道士,那就不是小事了。”
他清楚,这段剧情本可有可无。但为免二叔公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觉得,这趟必须跟。
不为旁的——
只为师父。
“也好,辛苦你了!”二叔公点头。赵薛摆摆手:“哪谈得上辛苦?不过林爷爷,咱们还是稳妥些……”
……
下午,
马家镇,
马家祠堂。
可不是朱家镇外那座塌了半边墙的破祠堂。眼前这座占地三四百平,红墙厚实,黑瓦沉稳,气派得很。单是闻讯赶回的马家人,就有一二百号,把整个祠堂围得水泄不通。
李月盈站在人群边上,眉间浮起一丝不安。趁左右人少,她侧身靠近吴真人,声音压得极低——表面叫表哥,实则是她丈夫。
“表哥,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哪有什么不对?好着呢!你瞧瞧,朱大肠他们哭得鼻涕横流、肩膀直抖,等马麟祥一入土,他爹埋进棺材底下的金锭银铤,咱们就揣走!”
吴真人压低嗓子,眼睛却往院子里扫——朱大肠等人跪在青砖地上,额头磕得通红,对着那口黑漆棺材抽噎不止;二叔公正踩着七星步,铜铃摇得急,咒词咬得又重又涩。
“稳住,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嗯。”
李月盈应了声,喉头却发紧。她刚想再琢磨琢磨,就见马镇长踏着碎步走近,袖口还沾着没擦净的泪痕。
“唉……我是马镇长,也是麟祥他爹穿开裆裤时就一块儿撒尿和泥巴的老兄弟啊!谁能想到,这孩子说没就没了……”他声音发颤,眼眶泛潮。李月盈赶紧温言宽慰几句。
马镇长抹了把脸,才缓过气来:“不说了不说了,时辰不早了,你们打老远赶来,脚底板都磨薄了吧?我带你们去马家歇歇!”